第8章 青萍未。(2/2)
靖国公萧震远年约五旬,鬓角已染霜白,但目光如炬,不怒自威。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貔貅,缓缓道:“张迁老儿终于按捺不住了。”
“北境将领多为父亲旧部,若他们被查,难免牵连到父亲。”萧煜眉头紧锁,“况且,边关贸易中,我们萧家也有份子。”
萧震远冷笑:“他张家就干净吗?江南盐引,他们占了四成;漕运船只,三分之一姓张。真要撕破脸,谁怕谁?”
“但如今皇上对权贵经商本就有所不满,若此时被捅出来...”萧煜忧心忡忡。
萧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皇上最忌惮的,不是臣子赚钱,而是臣子手握兵权还赚钱。北境十万大军,才是张迁真正想动的。”
他转身看向儿子:“你与林家小姐的婚事,怕也是他们发难的原因之一。林家虽无兵权,但在文官中影响不小,与我们联姻,张迁自然忌惮。”
萧煜沉默片刻:“那婚事...”
“照常进行。”萧震远斩钉截铁,“越是如此,越不能示弱。你且安心准备婚事,朝中之事,为父自有安排。”
萧煜点头告退。走出书房,他望向阴沉下来的天空,心中莫名沉重。那日在林家花园初见林清韵,她端庄得体,却少了几分生气。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权力的结合,如今更成了朝堂博弈的一环。
林府内宅,海棠苑中。
林清婉倚在窗边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盛开的海棠上。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如雪如絮。
“小姐,该吃药了。”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轻声唤道。
林清婉接过药碗,眉头微蹙,却还是一饮而尽。她体质孱弱,入春以来又染风寒,这几日才稍有好转。
“方才前头传来消息,说老爷下朝后就直接去了书房,脸色很不好呢。”丫鬟小声嘀咕。
林清婉轻轻咳嗽几声:“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可是听说跟北境军务有关,大少爷不是在北境军中吗?”丫鬟担忧道。
林清婉手中书卷微微一颤。她与长兄林清远感情最好,年前他奉命驻守北境,至今未归。
“大哥为人谨慎,应当不会卷入是非。”她轻声说,不知是安慰丫鬟,还是安慰自己。
正说着,门外传来林清韵的声音:“三妹妹可好些了?”
林清婉忙起身相迎:“二姐姐怎么来了?”
林清韵今日身着淡紫衣裙,发髻高挽,更显雍容华贵。她在榻边坐下,握住林清婉的手:“听说你前日又病了,特地来看看。我这有些上好的燕窝,给你补身子。”
“劳二姐姐费心。”林清婉微笑。
林清韵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叹道:“你呀,总是这么病恹恹的,将来可怎么好?”话一出口,自觉失言,忙转移话题,“父亲今日下朝后面色不悦,听说朝会上有御史弹劾北境将领,大哥也在北境,真叫人担心。”
林清婉垂下眼帘:“朝廷自有公断,姐姐不必过于忧心。”
“你倒是沉得住气。”林清韵苦笑,“我如今才明白,为何母亲总说嫁入高门并非易事。这还未过门,朝中风云就已关系到自身了。”
林清婉敏锐地察觉姐姐话中有话:“姐姐是指...”
“靖国公府与首辅张大人素来不睦,今日上奏的张御史,正是张大人的亲信。”林清韵压低声音,“这朝中派系纷争,我们林家已被卷入其中了。”
林清婉轻轻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既已定亲,便是靖国公府的人,凡事多与世子商议,勿要太过忧心。”
林清韵点头,又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林清婉送到院门口,望着姐姐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不安。那日春日宴上,姐姐与靖国公世子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可如今看来,这桩姻缘背后,竟是如此复杂的朝堂纠葛。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朱门高墙内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京城西郊,一处僻静的宅院内,几位官员正在密室中密谈。
“张御史今日这一本,可谓恰到好处。”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抚须笑道。
张文渊恭敬道:“全仗老师指点。北境军资之弊,朝野皆知,以此为切入点,任谁也说不出不是。”
“萧震远手握重兵,又与林家联姻,若再不遏制,只怕尾大不掉。”另一位面色阴沉的官员接口道。
老者点头:“皇上对靖国公早有忌惮,只是北境不稳,还需他镇守。如今边境暂平,正是时候收一收他的权柄了。”
“只是学生不解,为何不直接弹劾靖国公,而要绕这么大圈子?”张文渊问道。
老者轻笑:“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反而坏事。先从他周边入手,逐步剪其羽翼,待他势孤力薄,再一击即中。此次查北境将领,下一步就是边关贸易,这些都是靖国公的利益所在。”
“学生明白了。”张文渊恍然。
“林家那边...”面色阴沉的官员迟疑道。
老者摆摆手:“林家不过是文官,掀不起大浪。关键是切断他们与靖国公的联系。那桩婚事,若能想个法子...”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众人都领会其意。
密谈持续了一个时辰,众人方才悄悄散去。窗外,风声渐紧,一场春雨即将来临。
林府书房内,林如海提笔凝思,良久,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明哲保身。
他放下笔,凝视着这四个字,苦笑摇头。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父亲。”门外响起林清轩的声音。
“进来。”
林清轩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书稿:“这是儿子近日整理的策论,请父亲指点。”
林如海接过,粗略翻阅,见文章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不禁点头:“有长进。科考在即,需更加努力。”
“儿子明白。”林清轩犹豫片刻,“听说今日朝会上...”
林如海抬手制止:“朝中之事,你不必过问,专心备考便是。”
林清轩欲言又止,最终点头称是。他退出书房时,瞥见父亲桌上那“明哲保身”四字,心中不由一沉。
回到自己院中,林清轩见桌上放着一盏新油灯和一小盒糕点,丫鬟告知是阿桑姑娘差人送来的。他心中一暖,在这勾心斗角的大家族中,唯有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还真心关怀他。
点燃新油灯,林清轩继续苦读。他是庶出,唯有通过科举,才能改变命运,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窗外,春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窗棂,如泣如诉。
这一夜,京城许多人都难以入眠。青萍之末的微风,已悄然吹起,谁也不知它最终会演变成怎样的风暴。朱门深处的浮沉众生,各自在命运的旋涡中挣扎求存,而历史的车轮,正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