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锦书来。(2/2)
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林安。”他沉声唤道。
守在门外的小厮立刻应声而入:“老爷有何吩咐?”
“去请赵先生过来一趟。”赵先生是他聘的西席,亦是他的心腹幕僚,为人机敏,熟知朝野典故,常为他参详机要。
“是。”
不多时,一位身着青布长衫、年约五旬的清瘦文人走了进来,拱手道:“东翁唤我?”
林文渊将那张写着“持重、静观”的纸推过去,又将北境来信中所言“微澜”之事,低声告知。
赵先生凝神听完,捻须沉吟片刻,方道:“东翁,北境将军府的消息,向来精准。这‘微澜’之喻,绝非空穴来风。眼下朝中,首辅徐公与次辅高公之间,似有龃龉。徐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树大根深;高公则简在帝心,锐意进取。前几日御史弹劾之事,恐非孤立。圣上近年龙体时有违和,于立储之事……态度暧昧,此乃一切风波之源。”
林文渊神色凝重:“先生之意,这‘微澜’可能源于储位之争?”
“虽不中,亦不远矣。”赵先生压低声音,“东翁身处礼部,主管仪制,立储、册封等事皆关礼部职司,身处漩涡之旁,不可不察。持重静观,确是上策。然静观非是坐视,需暗中留意各方动向,尤其是宫中之旨意,内阁之票拟,乃至宦官之态度。同时,府中上下,需得严加管束,谨言慎行,在此多事之秋,绝不可授人以柄。”
林文渊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府中之事,我自会交代夫人严加约束。对外……一切如常,节礼往来,按旧例,不增不减,不偏不倚。”
“正该如此。”赵先生点头,“此外,北境将军府那边,回信亦需谨慎,既要点明已收到提醒,感念关切,又不可流露过多揣测忧惧,以免落人口实。可如常问候,略提及京中秋色,感念天家恩泽,天下太平即可。”
一番密谈,林文渊心中稍定。送走赵先生后,他独自在书房中又沉思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
晚膳时分,一家人在花厅用饭。气氛比往日略显沉默。林夫人显然已从丈夫那里得知了些许风声,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依旧指挥着丫鬟布菜添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林清韵举止如常,偶尔为父母布菜,言谈得体,只是眼神交汇时,能与母亲传递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庶子林清轩默默吃着饭,他能感觉到今日席间那股无形的压力,与往日不同。父亲似乎心事重重,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二房弟妹,今日也乖巧了许多。他不由得想起那日在陌上桑林邂逅的阿桑,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与眼前这精致却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朱门内的浮沉,究竟有何意义?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味同嚼蜡。
二房婶娘王氏倒是话比平日多了些,说着些街坊趣闻,试图活跃气氛,眼神却不时瞟向林文渊和林清韵,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林文渊草草用了些,便放下了筷子,对夫人道:“近日朝中事务繁多,我需在书房静思。府中诸事,你多费心。尤其是下人,需得严加管束,若有生事懈怠者,绝不轻饶。”
林夫人心领神会:“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是夜,月凉如水。
林文渊独自在书房外的庭院中踱步。秋夜的凉意侵入肌骨,他却浑然未觉。抬头望月,月华清冷,笼罩着这片锦绣府邸。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庄严。这一切,是他半生奋斗所得,是林氏一族的荣耀所系。
然而,那北境来信中的“微澜”,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荡起层层涟漪。他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扩散到何种地步,是否会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历史的教训太过惨痛。多少世家大族,如东汉末年的袁绍家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最终难免官渡一败,灰飞烟灭;又如西晋的石崇,与王恺斗富,金谷园中极尽奢华,终因政治斗争身死族灭。“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刘禹锡的诗句,道尽了世事变幻、富贵无常的沧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舟是家族,这水,便是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与帝心。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那份“持重静观”的信念更加坚定。在这场未知的风雨来临之前,他必须稳住林家这艘大船,看清风向,谨慎操舵。
他回到书房,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给北境将军府的回信。信中,他感念老夫人挂念,问候将军安好,描述京中秋色宜人,府中一切安好,感念皇恩浩荡,祈愿边关安稳,天下太平。字斟句酌,平和稳妥,不露丝毫锋芒。
写完信,用上火漆,盖上私印。他唤来心腹家人,吩咐明日一早务必稳妥送出。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丝疲惫袭来。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那隐于“微澜”之后的巨大阴影,正等待着每一个身处局中之人。林家的浮沉,众人的命运,都已悄然系于这看似平常的“锦书”之上。
月色依旧清冷地洒在静心斋的窗棂上,仿佛在无声地警示着:这朱门深处的繁华,从来都与庙堂之上的风云,休戚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