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角落里的光（2/2）

这天下午，沈星河做完一套习题，抬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发现斜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沈清莲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变暗。鬼使神差地，他合上书，站起身，装作随意踱步的样子，慢慢走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旁边。

座位已经收拾干净，只留下空气中极淡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廉价香皂的干净气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忽然定住了。

靠近窗台的那一侧桌面上，摊开放着一本普通的软抄本，似乎是她离开时忘记收起来了。或许是因为窗没关严，一阵风吹过，本子被翻动了几页。沈星河本不是好奇窥探别人隐私的人，但就在那页纸被翻开的瞬间，他的视线被牢牢抓住了。

那不是课堂笔记。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反反复复，用不同的笔迹、不同的力道，写满了同一句话——

“出淤泥而不染”。

有的字迹工整清秀，仿佛带着某种虔诚的信念；有的却笔划扭曲，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甚至有些字的笔画是重叠的，像是写了一遍又一遍；还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墨迹模糊成一团，像干涸的泪痕。

“出淤泥而不染”……

沈星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收缩。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和它所代表的清高自许。但此刻，看着这满纸的、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反复书写着的句子，联想到沈清莲那苍白憔悴的容颜、死寂的眼神、以及校园里关于她家庭背景的种种阴暗猜测，这句话读起来，不再有半分高洁脱俗的意味，反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挣扎，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的自我鞭策与质疑。

她是在用这句话勉励自己？还是在……控诉命运的不公？

是什么样的“淤泥”，在包围着她？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在试图“染”她？而她这般拼命地书写“不染”，是否正意味着，她其实早已感受到了那淤泥的污浊与窒息？

一连串的问号，像潮水般涌上沈星河的心头。他站在原地，久久无法移动。窗外，暮色四合，图书馆里的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落在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也落在他写满震惊与困惑的脸上。

他终于明白，那个安静得如同影子般的女孩，内心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惊涛骇浪。她那异于常人的沉默和忧郁，并非性格缺陷，而更像是一种重伤后的蛰伏。

一种混合着强烈好奇、深切同情，以及一丝想要了解、甚至……想要做点什么的心情，在他心中悄然滋生。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本笔记合上，放回原处，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回到自己的座位，沈星河久久无法平静。经济学课本上的图表和公式，变得索然无味。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那张沐浴在晨光中却冰冷苍白的侧脸，那缕滑落的发丝，以及那满纸带着泪痕的、绝望的“出淤泥而不染”。

这个叫沈清莲的女孩，像一本被强行合上的、充满了悲伤故事的书，突然闯入了他的视野。而他，第一次产生了想要轻轻拂去封面尘埃，读懂其中内容的冲动。

角落里那束微弱的光，虽然自身尚且黯淡，却在不经意间，映亮了他眼中一抹名为“关注”的暖色。这关注，或许微小，但在这漫长而寒冷的冬季，或许将成为照亮彼此命运的一颗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