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春水煎茶,龙抬头处起惊雷(1/2)
长安二月,乍暖还寒。
屋檐下最后几根冰棱子终于撑不住了,在晨光中化作剔透的水珠,滴滴答答地敲打着阶前的青石板,奏出一曲乱章。崇仁坊那棵老槐树的梢头,不知何时已绽出几点米粒大小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头,窥探着这座刚经历过血雨腥风、旋即又粉饰太平的巍峨帝都。
李若曦一大早便被宫里的马车接去了工部。
自从接了“都水监丞”的官印,这丫头便拿出了一副“在其位谋其政”的架势,哪怕顾长安试图用温暖的被窝将她“封印”,她也只是红着脸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便毅然决然地穿上那身墨绿官服,消失在了晨雾中。
只留给顾长安一室若有若无的馨香,和满院的清寂。
“这丫头,倒是比我还像个官迷。”
顾长安披衣起身,立于庭院之中。
石桌上的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噜地炖着一锅当归羊肉汤,白色的蒸汽顶得陶罐盖子啪啪作响,药香与肉香在湿润的空气中交织。
顾长安盘膝坐于竹林下的青石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吐纳。
今日是二月二,龙抬头。
阳气生发,万物萌动。
若有大宗师在此内视,便能看到顾长安体内的气象已截然不同。
曾经那借来的浩瀚真气早已散去,如今在他丹田气海之中,唯有一缕属于他自己的本源内息,正如一条初生的幼龙,盘踞于幽深的水底。
他不急不躁,摒弃了所有杂念,心神沉入那片虚无的气海。
“太虚归元,归的是万物之始,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顾长安在心中默念心法。
不同于寻常武夫以气冲穴的霸道,他的修炼更像是在“养”。
他引导着那缕内息,顺着奇经八脉缓缓游走。它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更像是春日里无孔不入的细雨,温柔却坚定地渗透进每一寸经脉、骨骼、脏腑。
洗髓。
这是一种极其细腻且痛苦的过程。那股内息在经脉中每行进一寸,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与酥麻,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髓,在重塑他的筋骨。
顾长安面色如常,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七品是一个巨大的门槛。
所谓“气透金石,内息外放”,并非单纯的量变,而是质的飞升。若说八品之前是练“气”,那七品便是炼“神”。
需得将那一身散乱的内息,在丹田这口烘炉中千锤百炼,去芜存菁,直至凝练如汞浆,沉重如铅水。
“起。”
顾长安意念微动,引导着那股已经温养到极致的热流,猛地冲向尾椎处的“长强穴”,那是督脉之始,亦是人体脊柱这条大龙的“龙尾”。
轰!
脑海中仿佛响起一声沉闷的春雷。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力量感,顺着脊椎大龙瞬间冲上天灵盖,紧接着化作滚滚热流,席卷全身。
顾长安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似有两道实质般的精芒一闪而逝,划破了竹林的昏暗。
他并未起身,只是对着那沸腾的药罐,隔空虚虚一按。
没有风声,没有掌力。
仅仅是一股无形却凝练的气机场域。
“嗡——”
那跳动不已的陶罐盖子,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瞬间平稳下来,悬浮在罐口上方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气机外放,隔空御物。
虽然只是三寸,虽然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盖子。
但这若是让江湖人看到,定会惊掉下巴。这种对气机的精微控制,往往是七品巅峰甚至踏入八品门槛的高手才能做到的。
“半步七品。”
顾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久久不散。
撤去内力,盖子“啪嗒”一声落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爆豆般的脆响,力量充盈。
“还是不够啊。”
顾长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距离那个能彻底治好若曦寒疾、且能让自己“为所欲为”的七品大圆满,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一想到昨晚那个只能抱着却不能“吃”的煎熬夜晚,顾长安就觉得这刚压下去的燥火又有抬头的趋势。
“这童子身守得……当真是对道心的磨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看了看日头,已近午时。
“不知道那丫头在工部怎么样了。”
想起李若曦早上走时那副如临大敌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顾长安眉头微蹙。工部那帮老顽固,仗着资历老,最爱欺负新人,尤其是若曦这样空降的女官。
他看了一眼那锅炖好的当归羊肉汤,嘴角勾起一抹护短的冷笑。
“正好,练功饿了。去给咱们的李大人……送个饭,顺便撑个腰。”
……
工部衙门,位于皇城承天门东侧,是一座充满了匠气与陈旧气息的庞大官署。
此时,巳时三刻。
工部最大的“营造司”班房内,气氛有些凝固,甚至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巨大的红木案桌上,铺满了关于京城水利核心——“永安渠”修缮的图纸。几位头发花白、穿着绯色官袍的主事和郎中,正围着坐在主位上的李若曦,唾沫横飞,神情激动。
“李大人,这不可啊!万万不可!”
一位姓王的老郎中,胡子气得直抖,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痛心疾首地说道。
“自古以来修渠筑堤,用的都是夯土、糯米汁拌石灰,那是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您这图纸上画的……这是什么?‘水泥’?还要在堤坝中间加铁条?”
“荒谬!简直是荒谬!”另一位主事也附和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李若曦这个“女流之辈”的轻视,“铁乃金石之物,遇水则锈。您把铁埋在土里,这不是等着堤坝崩塌吗?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大人,这预算也太高了!这‘水泥’烧制的成本,比糯米汁还要贵!若是出了岔子,圣上怪罪下来,咱们工部上下都得吃挂落!您担待得起吗?”
李若曦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在案后。
她极力板着那张精致的小脸,试图维持长官的威严。但在这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面前,她那点气场显然还不够看。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朱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各位大人,”少女的声音虽然在努力保持坚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与无力,“这‘水泥’之法,乃是……乃是古籍所载,坚固如石。至于加铁条,是为了增加堤坝的韧性……”
“古籍?哪本古籍?”王郎中阴阳怪气地打断了她,“下官读了一辈子《营造法式》,怎么没见过?李大人莫不是在什么野史上看到的?”
“就是,李大人毕竟年轻,又是女子,不懂这工程的凶险……”
众人的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李若曦感到一阵窒息。
她知道这些是对的,那是先生教她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去反驳,去证明。
就在李若曦被逼得有些手足无措,眼圈微微泛红之时。
“啪!”
一声巨响。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雕着花鸟纹的红漆食盒,重重地拍在了那张堆满图纸的案桌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那几个老主事浑身一抖,茶杯都差点打翻。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怒目而视。
只见顾长安一身闲散的白衣,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一壶酒,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懒散笑容,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却冷得像冰。
“顾……顾修撰?”
有人认出了这位如今京城的风云人物,声音顿时低了八度。
“呦,都在呢?”
顾长安慢悠悠地走进来,视若无人地将那些碍事的图纸往旁边一推,也不管是不是弄乱了顺序。
他打开食盒,一股霸道的当归羊肉汤、酱猪蹄和烤鸭的香气,瞬间在此刻充满墨臭味和陈腐气息的班房里炸开。
“还没吃饭吧?”
顾长安根本没理那群老头,径直走到李若曦身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旁若无人地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温柔得让人牙酸。
“先……先生……”
李若曦看到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猫终于见到了主人。
“先吃饭。”
顾长安将一双象牙筷塞进她手里,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
“趁热喝,补补身子。”
安顿好李若曦,顾长安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睥睨。他随手拿起那张备受争议的图纸,扫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刚才谁说,水泥不行?”
他看向那个王郎中。
王郎中被他的气势所摄,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顾大人,您是翰林院的词臣,这工部的事……”
“我不懂?”顾长安挑了挑眉。
“水泥,又名‘洋灰’(此处用大唐语境解释为‘凝石灰’)。以石灰石、粘土磨粉,煅烧成熟料,再加石膏磨细而成。遇水硬化,强度是糯米汁的三倍,且耐腐蚀。”
顾长安随手抓起桌上的一支炭笔,在那张图纸的空白处刷刷几笔,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串那个时代还没出现的力学公式。
“至于铁条。”
他冷笑一声,指着图纸上的堤坝横截面。
“混凝土抗压不抗拉,铁条抗拉。两者结合,形成‘钢筋混凝土’结构,受力可增十倍!永安渠水流湍急,且多泥沙,冲击力大。若是只用夯土,三年一修,劳民伤财。用了这个,百年不倒!”
他将图纸“啪”地一声甩回王郎中的怀里,炭笔“笃”地一声钉在案头,入木三分!
“看不懂?”
顾长安眯了眯眼,语气森然。
“看不懂就去查查墨家的《墨经》,或者去天工坊问问那些真正干活的匠人!别在这儿倚老卖老,拿什么祖制说事!”
“若是还看不懂……”
他上前一步,那股半步七品的威压稍微释放了一丝,便让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官员感到呼吸困难。
“那就闭嘴,照做。这工程若是出了事,塌了方,死了一个人……”
顾长安环视四周,一字一顿。
“我顾长安,把脑袋赔给你们。但若是没出事,谁再敢在背后嚼舌根,耽误我家大人办事……”
“我就让他把这桌子给吃了!”
班房里一片死寂。
那群老主事看着图纸上那些精妙的线条和数据,又看着顾长安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这就是传说中的“生而知之”?这就是那个敢在金殿上废了太子的狠人?
“行了,都出去吧。”
顾长安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
“别耽误我家大人吃饭。看着就倒胃口。”
几位郎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那个王郎中都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等人走光了,顾长安才收起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拉了把椅子在李若曦身边坐下。
“快吃,这猪蹄我特意让醉仙楼留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若曦咬了一口软糯的猪蹄,看着身边这个正在给她剥鸭皮的少年,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又觉得无比的踏实。
“先生……”少女咽下食物,小声说道,“你刚才……好凶哦。”
“不凶镇不住这帮老顽固。”顾长安把鸭肉喂到她嘴边,坏笑道,“怎么?怕了?怕我也把你给吃了?”
“不怕。”
少女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先生越凶……我越喜欢。”
因为她知道,这份凶,只对着外人。对着她,永远是这世上最暖的春风。
……
申时,两人“早退”溜回了崇仁坊的顾宅。
既然对外宣称是“养伤”,自然要有养伤的样子——比如,在院子里玩泥巴。
后院的一角,堆着几十株刚从西市买回来的桃树苗。根部包着湿润的泥土,枝干虽然纤细,但已经透出一股勃勃生机。
“先生,真的要种这么多吗?”
李若曦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官服,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粗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锹,看着满院子的树苗,有些发愁,又有些期待。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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