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就是希望(2/2)
大约是亲历了刻骨的离殇与痛楚,那稚嫩的歌声里,确实融入了远超年龄的深沉与真切。
她接着说:“张先生说了,等下个月东北军回西安,就带我们去军营演出呢!”
听到“东北军回来”几个字,秦云心头一紧。
难道是张老师已提前收到了东北方面的风声?
顾瑞卿那张爽朗的面孔瞬间浮现在脑海,一丝牵挂悄然爬上心头。
从舅舅家出来,已是晚上八点光景。
夜色沉沉,细雨如织,街巷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昏黄光影里。
秦云懒得折返取伞,索性信步走入雨中,任微凉的雨丝拂过面颊,思绪却随着脚步回溯到舅舅方才的话语。
不知不觉,心底竟轻轻哼起了那首深入骨髓的《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这是陕北人最质朴的心声,更是这个苦难时代最真切的呼唤。
那悠扬的调子里,饱含着人们对改变的深切渴望,对脚下这片贫瘠土地焕发生机的殷切期盼。
回到祥运旅馆时,顾芷卿一眼便瞧见他肩头衣衫微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你这人,淋雨也不晓得避一避!”
她嗔怪着,转身取了条干爽的毛巾塞到他手里,“快擦擦,小心着凉!”
又风风火火地去找来干净的衣物让他换上。
今日刚刚买下那处心心念念的院子,她整个人仍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明亮的眼眸里跳动着兴奋的光彩,声音清脆如同檐下的雨滴。
“秦云,你说咱们的新家怎么布置好呀?”
她一边想象着,一边叽叽喳喳地规划,“我要住北院的东厢房,顾叔说他住南院的西厢房,那里安静些。
你呢?你打算住哪间?”她歪着头,满是期待地等着他的答案。
秦云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那院落的格局,嘴角微扬:
“那我便住南院的东厢吧,正好与顾叔相邻。”
“不行不行!”
顾芷卿几乎是立刻就否决了,眉头微蹙。
“南院那么大,就顾叔,呃…我是说,我一个人住北院的话,晚上多冷清啊!”
她顿了顿,仿佛为了说服自己,更为了说服秦云,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
“干脆你住北院的西厢房好了!咱们挨得近些,院里也热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那个年代,北院素来是主家正房所在。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主动开口让一个非亲非故的青年男子同住一个院子……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传出去足以惹来无数的闲言碎语。
顾芷卿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滚烫起来,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正在一旁喝茶的顾长松自然也听出了话里的不妥,但他只是捋须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茶盏,起身道:“咳,我正好要去后院找宋叔商量点事,你们聊。”
说罢便推门而出,步履从容,留下空间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顾芷卿脸上的红晕更深,几乎要滴出血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那骨子里的东北爽利劲儿此刻占了上风,她一咬牙一跺脚,索性豁出去了,转过头不去看秦云,声音带着几分强撑的硬气:
“看什么看!就…就这么定了!
你住西厢!我都不怕人说闲话,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
那副“我话已出口,绝不收回”的姿态,倒显出几分娇憨的可爱。
秦云看着她这副倔强又羞涩的模样,无奈地摇头失笑,眼底却漾开一丝暖意:
“好,都听你的。”
见他答应,顾芷卿脸上的窘迫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取代,眉眼弯弯,立刻又兴致勃勃起来:
“那说好了,明天咱们再去看看新院子!我正好还要去趟学校,你要不要一起?”
“当然要去!”顾芷卿立刻接口,眼神亮晶晶的,“我正想瞧瞧你上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呢!”
“那就先去学校,再从学校那边直接过去。”
顾芷卿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计划,“还得添置好些东西……得买几床厚实的新被褥,添两张像样的书桌……
哦对了!我一定要在院子里挖个小鱼池,养上一群红鲤鱼!”
说到红鲤,她眼中光芒更盛,仿佛已置身于未来的家园,
“以前在奉天老家,我就养了一池子,每条我都取了名字呢!
那条红白相间的叫‘花花’,通体火红的那条可威风了,叫‘红袄’……”
她絮絮叨叨地描绘着,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对未来充满笃定的光彩,那是在经历了颠沛流离、尝尽了世态炎凉后,又重新燃起的对美好生活的热切向往。
秦云静静地望着她。
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姑娘,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忧虑,焕发出青春应有的活力与希冀。这份韧性与达观,如同这个多灾多难国度的人民一样
——纵使伤痕累累,只要给一丝微弱的光亮,他们便能迅速挺直脊梁,满怀信心地去期盼、去创造明天。
因为他们骨子里坚信,黑暗终将过去,黎明必会来临。
“芷卿,”秦云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将听到的消息告诉她,“我听闻,下个月东北军可能要回到西安了。”
顾芷卿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明亮的眸子瞬间被一层浓浓的忧虑覆盖:
“东北军……回来了?那……那我哥……”她声音有些发颤,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哥哥顾瑞卿的安危,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
“嗯,”秦云按照记忆中的信息,尽量选择平实的措辞,“听说在直罗镇那边吃了败仗,损失了不少人。”
看着顾芷卿骤然褪去血色的脸庞和眼中涌起的恐惧,秦云心中一紧,连忙温声安慰道:
“不过别太担心。我打听到的消息是,111师只损失了一个团。
而你大哥顾瑞卿是在333旅旅部任职参谋,并非在一线连队。
旅部相对安全,轻易不会直接卷入前线的恶战。
顾大哥他为人稳重,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
顾芷卿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喃喃道:
“对……对!我妈还在老家时,曾请城隍庙前的先生给我哥算过,说他命格硬朗,寿数长远着呢……”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命运宣告。
“等咱们把新家拾掇利落了,我就安安稳稳地在家等着!
我哥他……他一定会好好的、全须全尾地回来!”
那份属于东北儿女的倔强与信心,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眸中。
片刻的沉默后,她忽然抬眼飞快地瞥了秦云一眼,声音细若蚊呐,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轻声道:“万一……万一……”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我这不是还有你呢么!”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被这大胆的话语惊住了,刚刚褪去的红霞瞬间又席卷了脸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热。
再也无法承受这份羞窘和心跳如鼓,她猛地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头也不回地推开房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走廊微暗的光影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和那句在秦云心头久久回荡的低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寂静的房间里,秦云望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门,良久,一抹极淡、却极深的笑意,缓缓在他唇边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