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2/2)
刚洗漱完毕走出拱门,就听见宋婶子嘹亮热情的招呼声:
“秦娃子!顾家他叔!开饭喽——!”
饭桌就摆在清幽的小院里。
一张大砂锅稳稳占据中央,盖子一掀,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正是宋老板一早割来的排骨汤。
旁边的竹编筐里,摞着宋婶子精心烙制的硬面饼子,焦黄酥脆,散发着朴实的麦香。
桌上还有一碟拌得清爽的红萝卜丝和一盘油亮诱人的米皮子。
“好香啊婶子!您这手艺绝了!”秦云由衷赞叹。
宋老板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铝锅:
“知道你娃就好这一口!老马家的胡辣汤!牛肉丸管够,油辣子管泼!”
他放下锅,朝里屋喊,“老婆子,快拿碗!”
宋婶子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
秦云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碗胡辣汤,深红色的汤汁里翻滚着饱满的牛肉丸子,再狠狠淋上一勺红亮的油泼辣子。
就着焦香的硬面饼子,一口热汤下肚,辛辣鲜香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展开来。
“美滴很!美滴很!”
秦云满足地喟叹出声。
就在这时,隔壁二中的校园里,飘来一阵悠扬而略显忧伤的手风琴声。
琴音婉转徘徊,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明显哽咽的男声响起,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呼唤: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歌声甫一响起,便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和声,很快,更多的、同样年轻却饱含悲怆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汇聚成一股压抑却坚定的合唱洪流,在安静的夏日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歌声里,东北口音清晰可辨。
顾芷卿恰好端着碗走出屋子,这凄怆悲凉的歌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击打在她心上。
她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中蓄满了泪水,呆呆地望向二中校园的方向,仿佛透过围墙,看到了那片早已沦陷、魂牵梦萦的黑土地。
顾长松也放下了手中的饼子,眼眶瞬间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抹了下眼角,喉头哽咽,那块还未嚼完的硬面饼子,此刻却像哽在胸口的石头,沉重得难以下咽。
这一路从锦州到北平,坐船到德州,辗转火车、汽车、马车,一路跋涉到西安玉泉镇,经历的轰炸、惊险、困顿与离散之苦,所有的委屈、恐惧和对家乡亲人的刻骨思念,此刻都被这撕心裂肺的歌声彻底点燃。
秦云默默放下了碗筷,脸上的轻松消失无踪。
他看向顾芷卿颤抖的背影和顾长松压抑的泪水,再望向那歌声传来的高墙。
阳光洒在庭院的金丝菊上,明媚温暖,却驱不散这歌声带来的彻骨寒意。
他心头沉甸甸的,既是为这流离失所的同胞,也是为了那在隔壁二中读书、至今杳无音信的妹妹秦朵。
这乱世的悲歌,终究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无法回避的命运。
歌声里,浓重的东北口音清晰可辨。
秦云心头了然
——是那些流亡的学生。
自去年起,省府便将大批从沦陷的东北逃难至此的学生,插班安置进西安的各个中学。
眼前这所二中,想必也接纳了不少无家可归的游子。
歌声起初低沉、压抑,像在艰难地撬开尘封的伤口,随后逐渐汇聚,变得清晰而悲怆。
秦云知道这首歌,更知道它背后的人。
《松花江上》
——它的词曲作者张寒晖先生,此刻,应当就在这二中校园里,担任着音乐教员。
那最先引领起这悲歌的深沉嗓音,怕正是张先生本人。
秦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北平的军事博物馆。
他曾在那里,久久凝视过这首歌的创作背景介绍:
张寒晖在西安接触了东北军中的共产党员孙志远,听他含泪讲述了无数东北难民对故土沦丧的切骨悲愤。
孙志远还将一本东北军内部出版的《东望》杂志赠予了他。
正是这血泪的倾诉与那饱含故土之思的刊物,猛烈撞击着张寒晖的心灵,点燃了创作的烈焰。
他以家乡河北定县秧歌中最凄婉哀绝的“大悲调”为灵魂,谱就了这《松花江上》的曲调,字字泣血。
此刻,这穿越时空的悲怆旋律,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宋家小院。
方才还弥漫着食物香气的空气凝固了。
围坐吃饭的众人——宋老板、宋婶子、秦云,乃至正低头啃着一块酱排骨的顾芷卿——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僵在了原地。
顾芷卿的手停在半空,那块油亮的排骨悬在唇边,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
歌声穿透围墙,钻进耳朵,直刺心底那最深的痛处:
“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
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爹娘啊,爹娘啊。 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字字句句,都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流离失所的灵魂上。
一年前的那个血色清晨,日寇的铁蹄踏碎家园,父亲被殴打致死,母亲服毒自尽。
……无尽的屈辱、恐惧、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来。
她再也无法支撑,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最终冲破喉咙,化作无法抑制的痛哭,泪水决堤般涌出,滴落在未吃完的饭食上。
一旁的宋老板和宋婶子看得目瞪口呆。
这平日里沉静漂亮的姑娘,怎会因一首歌哭得如此肝肠寸断?
再看那位同席的中年男子,亦是双目赤红,紧抿着嘴唇,泪水无声地滑过脸庞,在昏黄的日头下闪烁。
院中的悲泣与墙外的歌声交织,形成巨大的哀恸漩涡。
秦云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
他转向一脸错愕与关切的宋家夫妇,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解释道:
“宋叔,宋婶,芷卿她……本是东北的顾家小姐。
去年……鬼子占了沈阳城,她家……没了。
父母也被鬼子害死了。”
“啥?!这些狗日的小日本鬼子!”
宋老板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当作响,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
宋婶子更是“哎呦”一声,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放下碗筷,挪到顾芷卿身边,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一把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像搂着自己受尽委屈的女儿。
“可怜的女子呦……遭了多大的罪呀!”
宋婶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秦腔,充满了母性的怜惜。
这温暖而毫无保留的接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芷卿心中那根紧绷了一年多的弦,“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与克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反手死死抱住宋婶子宽厚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油烟味和皂角清香的粗布衣衫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一年多积压的所有恐惧、屈辱、思念、无助,统统倾泻在这寒夜的院落里。
秦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劝阻。
他知道,这眼泪,憋得太久太苦了。
他更知道,此刻日历上标注的,是新历1936年,农历丙子年。
距离1931年那个让山河变色的“九一八”之夜,才仅仅过去五年。
而距离那场即将在五个月后的冬夜里,于这座古城爆发的、石破天惊的“双十二事变”
——那个彻底扭转中国命运走向的转折点——还有不到半载时光。
他望向东北方向浓得化不开的夜空,耳边是院内悲泣与墙外歌声的共鸣。
那歌声里追问着“哪年哪月”,而他心中却清晰地刻着那个历史性的坐标:
它将是内战转向抗战的枢纽,是分裂趋向统一的拐点,是专制迈向民主的艰难序章。
这冬夜的悲歌,仿佛是那个伟大转折前夜,整个民族心底最深沉的呜咽与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