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华山论剑(二)(2/2)
以正合,以奇胜!他竟是以全真正宗剑法为表,内蕴自创绝学之核!
“咦?”欧阳锋轻咦一声,只觉掌上劲力如潮水般被对方剑尖一点引开、化去,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感觉。他变招极快,掌势一收,左腿无声无息地扫出,直踢柳志玄下盘,腿风凌厉,竟带起破空锐响。
柳志玄步踏天罡,身形如风中柳絮,轻飘飘避开这狠辣一腿,同时长剑回转,剑势陡然变得惨烈决绝!不再是全真剑法的冲淡,而是——“天绝剑法”!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快得超越思维,直刺欧阳锋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腰眼要害!这一剑,狠、准、绝,完全是为杀戮而创!
欧阳锋瞳孔一缩,危机感陡生。他猛吸一口气,体内逆乱内力疯狂运转,竟于不可能之际强行扭转身形,右手五指成爪,指甲陡然变得乌黑发亮,带着腥风,硬生生抓向柳志玄的剑身!正是他蛤蟆功融合毒功的绝技!
铿!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剑爪相交,竟迸发出火星!
柳志玄只觉一股阴寒毒辣的内力沿着剑身迅猛传来,长剑几乎脱手。他闷哼一声,“先天罡气”急速运转,至纯至正的内力澎湃而出,将那股毒劲逼退,但虎口已然微微发麻。
欧阳锋亦不好受,柳志玄剑上蕴含的天绝剑气凌厉无比,更带着一股决绝的灭杀之意,同时‘先天罡气’自带的反震之力,震得他五指发痛,毒功竟未能奏效。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眼神更加凝重。
“好小子!好古怪的罡气!好狠辣的剑法!”欧阳锋沉声道,他上次和柳志玄对决的时候,就是因为这股古怪的防护反震之力,让他一是不备被一掌重伤。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力之精纯浑厚不输于自己,剑法之狠辣刁钻更是他生平仅见,竟能与他恢复神智后的全力相抗而不落下风。
“欧阳先生的武功,亦名不虚传。”柳志玄语气依旧平静,但握剑的手更稳。仇恨在心中燃烧,却让他的剑心更加冰冷透彻。
没有再多废话,两人再次战在一起!
这一次,欧阳锋不再试探,蛤蟆功配合逆练九阴的诡异内力全面爆发,掌、指、腿、爪,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招式愈发奇诡狠毒却霸道浑厚,往往从绝不可能的角度攻来,劲力忽刚忽柔,时而灼热如火,时而阴寒刺骨,更夹杂着防不胜防的阴毒暗劲。
柳志玄则将“先天罡气”催至极限,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气场之中,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挡住或偏斜开致命的攻击。他的“天绝剑法”彻底展开,剑光时而如狂风暴雨,席卷天地;时而如跗骨之蛆,专攻欧阳锋进攻时运功的经脉节点与运气晦涩之处。
剑招一式狠过一式,一式快过一式!每一剑都蕴含着柳志玄对师仇的全部执念与多年修持的道门玄功,竟将杀戮之剑与玄门正气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可怕的剑道境界。
欧阳锋越打越是心惊,他发现自己虽功力深厚,招式诡异,但对方的罡气防御极其难破,剑法又专找自己的别扭之处,竟让他有种束手束脚,空有力量却难以完全发挥的憋闷感。尤其是那“先天罡气”,对他的蛤蟆功有着显着的克制之效。
激斗数百招,华山绝顶之上剑气纵横,掌风呼啸,乱石崩飞,观战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郭靖紧握双拳,既为柳志玄的武功修为感到震惊,又为他捏一把汗。洪七公眼光精准,已看出柳志玄武功路数虽狠辣,却根基无比正宗,实乃武学奇才。面色凝重的观看着两人的对决,不禁缓缓点头,不知是在赞赏柳志玄,还是在感叹欧阳锋恢复后的可怕。
周伯通却抓耳挠腮,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恨不得上去打一场。
丘处机闻言,面色复杂,既有对同门后辈如此了得的欣慰,又有对其剑法中那决绝灭性气息的担忧。
场中,胜负的天平正在极其缓慢地倾斜。柳志玄的“天绝剑法”与“先天罡气”毕竟是专门为克制欧阳锋所创,久战之下,渐渐开始显现效果。欧阳锋的诡异招式被一次次看破、引开,他的反击越来越难以撼动柳志玄那圆融坚韧的罡气防御。
欧阳锋额头渐渐见汗,他一生何等骄傲,岂肯败在一个全真晚辈手中?狂怒与焦躁开始侵蚀他刚刚恢复的清明。
终于,他卖了一个破绽,诱使柳志玄一剑刺向他左肩,却暗中将蛤蟆功积蓄的雄浑劲力疯狂凝聚于右掌,准备硬受一剑,也要以毕生功力施展最强一击,将柳志玄毙于掌下!
然而,他低估了柳志玄的决绝与算计!
柳志玄看似中计,剑势已老,却于千钧一发之际,体内“先天罡气”猛然以一种玄妙的方式逆转震荡!
“噗!”
柳志玄喷出一小口鲜血,以自伤经脉为代价,强行止住前冲之势,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
同时,他使出了“天绝剑法”的最终式——‘绝情斩’。
这一剑,已非人间剑法,可以用八个字概括:以情入武,以恨催锋!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仇恨与杀机!长剑发出凄厉无比的嗡鸣,化作一道洞穿虚空、了断一切的灰色流光!这不是刺,也不是劈,而是“湮灭”!
欧阳锋那凝聚了全身功力的毒掌才刚刚推出半尺,便觉心口一凉!
那道灰色的剑光,以超越他理解的速度和方式,无视了他所有的防御和后手,直接洞穿了他的护体气劲,没入了他的心脏要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欧阳锋前推的毒掌僵在半空,脸上的狂怒与焦躁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他低头,看着胸口那处几乎看不见伤痕的剑孔,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脸色苍白如纸、以剑拄地勉强站立的柳志玄。
“好…好一剑…”欧阳锋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眼神开始涣散,那刚刚恢复的清明的神智,正随着生机的流逝而快速消退,“这招叫什么?”
“天绝斩!”
“好一招天绝斩!我…输了!”
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最终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华山冰冷的岩石上,双目望着苍天,再无气息。
而柳志玄,在长剑刺出、仇敌毙命的这一刹那,并没有预想中大仇得报的狂喜或空虚。相反,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特感受。
仿佛那一剑,不仅洞穿了欧阳锋的心脏,也刺破了他自己心中那层凝结了多年、坚硬如铁的仇恨坚冰。
积郁在胸中这么长时间的悲愤、痛苦、杀意、执念……所有因师尊惨死而生的负面情绪,似乎都随着这极致的一剑,彻底宣泄了出去,挥洒在了这华山之巅的清冷空气之中。
他站在原地,身形微微摇晃,脸色因内力耗尽和自伤经脉而苍白无比,但那双原本深藏刻骨寒意的眼睛,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同。
眼中的冰冷、锐利、杀机渐渐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雨后天晴、碧空如洗般的通透与平和。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拭去尘埃,重新焕发出内在温润的光华。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倒地的欧阳锋,心中竟无恨无怨,也无喜无悲。一种宏大而苍茫的感悟涌上心头。
恩怨了了。
因果已断。
他苦苦追寻的目标已然达成,但达成之后,留下的并非废墟,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开阔。
他忽然明白了师尊谭处端平日所讲的“道法自然”、“清静无为”更深一层的含义。执着于恨,亦是执念,与道有亏。如今执念已消,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虽然因力竭而虚弱,但灵魂却变得无比轻盈和纯净。
他缓缓还剑入鞘,动作自然流畅,不再带有丝毫的杀气。
然后,他面向欧阳锋的遗体,神情庄重,单手竖掌于胸前,依足道家礼仪,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并非对仇敌的原谅,而是对一位武学宗师的送别,更是对一段纠缠多年、如今终于烟消云散的因果的了结与超度。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这口气吐出,他脸上最后一丝戾气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平静,甚至嘴角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回归本真的淡然笑意。
他转过身,看向那边犹处于震惊中的郭靖、黄蓉、洪七公、周伯通等人,再次稽首,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平和:
“多谢诸位前辈同道见证。私怨已了,晚辈身心俱疲,就此别过。”
他的声音很轻,也没有半分想要与在场或者即将到来任何一位高手的切磋论剑、印证所学、甚至争夺那“天下第一”虚名的意思。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再无任何隐藏的重负。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满怀仇恨的复仇者,而更像一个勘破红尘、返璞归真的修道之人。
说罢,他不等众人回应,便拖着疲惫、却异常轻松的身躯,一步一步,缓缓地、坚定地走下了华山之巅。
此刻,什么五绝之名,什么华山论剑,什么天下第一的豪情壮志,在他心中,都变得索然无味。他只想回到终南山那座简朴的、或许还放着几卷经书的小小道观。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然后,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他的道袍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华山之巅,只留下寂静的众人,和一具了却所有恩怨的宗师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