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一眼(2/2)
只有山风呜咽,以及隱约传来的、受伤弟子的呻吟与同门的救治声。
老天师缓缓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那眼中的璀璨金芒已悄然敛去,恢復了平日的温润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一丝洞悉了更深层阴谋的凝重。
“打扫山门,救治伤者,清点损失。” 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传遍四方,“今夜之事,不得外传。各殿加强戒备,外松內紧。”
“谨遵天师法旨!”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比的崇敬。
老天师点了点头,不再言语,转身,缓缓走向那幽深的殿宇。
月光洒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夜,龙虎山血流成河(敌血),又瞬间被涤盪乾净。
天师张之维,以雷霆手段,无敌之姿,向整个异人界,再次宣告了何为“一绝顶”,何为正一道千年领袖的威严与力量。
全性,付出了惨痛到近乎覆灭的代价。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或许並未结束。全性此次倾巢而出的疯狂攻山,其背后真正的目的,那些趁乱潜入更深处的鬼祟身影,以及老天师眼中那抹深藏的凝重……都预示著,这平静的夜色下,暗流,或许更加汹涌。
然而,至少在此刻,龙虎山,迎来了短暂的、被鲜血与威严重新洗礼过的寧静。
血沃龙虎,余烬未冷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是寂静。
龙虎山的夜,在经歷了一场短暂、血腥、却又被以绝对力量强行抹平的风暴后,重归一种异样的、近乎死寂的寧静。山风依旧穿行於林壑殿宇之间,却仿佛也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片被鲜血与雷霆洗礼过的土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已被某种无形而浩大的力量涤盪、净化,只剩下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冷与湿润,但这清新之中,依旧残留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源自灵魂战慄后的寒意,以及一种山雨虽歇、阴云未散的沉重预感。
三清殿前广场,汉白玉的地面光洁如镜,映照著天际將明未明的、鱼肚白的微光。昨夜在此发生的一切——混乱、杀戮、金光、净化、以及那如山如岳的威压——仿佛只是一场过於逼真、也过於恐怖的集体梦魘。唯有各处殿宇廊柱上新鲜的兵刃刮痕、焚烧过的焦黑梁木、以及被紧急搬运、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破损法器与零星血衣,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浩劫的真实与惨烈。
天师府眾弟子,在最初的震撼、狂喜与劫后余生的虚脱之后,已然在各级执事、长老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高效而沉默地运转。救治伤员,收敛同门遗体(儘管敌人已灰飞烟灭,但天师府亦有弟子伤亡),修復破损,加强各处关隘哨卡的警戒,安抚受惊的香客与低辈弟子……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悲痛、刻骨的仇恨,以及对那位宛如神明般的老天师的无上敬畏驱使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无人喧譁,无人懈怠,每个人的眼神都带著血丝,也带著一种经过铁与血淬炼后的坚毅。
然而,在这表面逐渐恢復秩序的山门之下,一股更深的不安与疑惑,如同潜流,在少数知晓更多內情的高层心中涌动。
全性倾巢而出,手段酷烈,时机精准,显然谋划已久,绝非一时兴起。他们疯狂攻山,製造巨大混乱,其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烧杀抢掠,或者单纯挑衅天师府威严那些被老天师以雷霆手段瞬间抹除的,固然是全性主力,但昨夜混战之中,似乎有几道格外诡秘、气息更加晦涩深沉的影子,曾若隱若现,其目標似乎直指后山某些禁地或古老传承之所。这些影子,在老天师大发神威、横扫四方时,便如同鬼魅般悄然消失、无跡可寻,並未与其他全性妖人一同被净化。
是逃了还是……本就有別的图谋,趁乱已然得手,或至少窥探到了什么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经此一夜,天师府虽威名更盛,却也彻底暴露在了天下异人目光的最中心,再无转圜余地。那些对“天师度”传承中断本就心存疑虑的势力,对龙虎山千年积累虎视眈眈的野心家,以及与全性或有勾连、或乐於见其与天师府两败俱伤的阴私之辈,必然不会放过这个天师府显露雷霆手段却也暴露出些许內忧(如王也拒度引发的涟漪) 的微妙时刻。接下来的风波,恐怕不会比昨夜的血战轻鬆多少。
而这一切压力的最终承受者,便是那位以一己之力,涤盪妖氛,定鼎乾坤的——
老天师,张之维。
紫气东来,密室託付
天师府深处,紫霄院。
此乃天师静修之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內。院中並无奢靡陈设,只有几间古朴的静室,一方小小的药圃,几株苍劲的古松,以及一眼终年氤氳著淡淡灵雾的寒玉泉。此刻,院门紧闭,门外由田晋中与另外两位鬚髮皆白、气息沉凝如岳的护法长老亲自守卫。三人面色凝重,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周身炁息隱而不发,却已將这方小院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静室之內,陈设更是简单到极致。一榻,一几,一蒲团,一香炉。除此之外,別无长物。
老天师张之维 並未如外界想像那般,在雷霆出手后调息养伤,或意气风发地处置善后。他褪去了那身染尘的灰色道袍,换了一身洁净的白色中衣,外罩一件简单的玄色道氅,正盘膝坐在寒玉蒲团之上。面色依旧红润,气息依旧平稳深长,仿佛昨夜那场以一敌百、改易天地的惊世之战,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晨练。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那双总是温润平和、仿佛能包容天地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笼罩著一层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巨大危机、却又难以尽数宣之於口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