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高阳星夜,老臣出山(2/2)
寒风如刀,吹在脸上生疼。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
这些老兵知道,他们多赶一刻,京城就安全一分。
孙承宗冲在最前面。
六十七岁的老人,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又回到了天启二年,他第一次出关督师的时候。
那时他也是这样,带着一腔热血,要为国家守住辽东。
后来他守住了。
修筑关宁防线,提拔袁崇焕、祖大寿、赵率教……关外稳住了。
可现在,他守住的防线,被敌人绕过去了。
“元素(袁崇焕)……”
他喃喃道,“你现在在哪里?你可知道,京城危矣?”
他想起天启五年,自己被魏忠贤排挤罢官时,袁崇焕来送行,跪在雪地里说:“恩师放心,学生在,辽东必不失!”
如今辽东未失,可蓟镇失了。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王元雅刚愎自用?袁崇焕疏忽大意?
还是朝廷……根本就没把蓟镇当回事?
孙承宗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现在是要守住京城,守住这个国家!
“阁老,前面是任丘,要不要歇歇?”
独眼老兵问道。他们已经赶了三个时辰,人马皆疲。
孙承宗看了看天色,东方已微白。雪停了,但道路更泥泞。
“不进县城,在城外打尖半个时辰。喂马,吃饭,然后继续赶路。”
“是!”
任丘城外,他们找了个破庙歇脚。老兵们生火烤干粮,喂马饮水。
孙承宗靠坐在墙角,取出圣旨又看了一遍。
“总督京城、通州、天津、蓟镇等处军务……赐尚方剑,节制所有文武官员……”
这权力给得极大,几乎是过去的督师之首。可见皇帝是真的急了,也真的无人可用了。
孙承宗苦笑。
天启年间,他求之不得的权柄,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守住了,是理所应当;守不住,就是千古罪人。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从他接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阁老,吃点东西吧。”独眼老兵递过来一块烤热的饼子。
孙承宗接过,慢慢咀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认真。
他要保存体力,到了京城,还有无数硬仗要打。
“老赵,你说……”
他忽然问,“京城,守得住吗?”
独眼老兵愣了愣,咧嘴笑了:“阁老,您这话问的。当年在宁远,咱们万把人守孤城,面对老奴十三万大军,不也守住了?
京城墙高池深,还有京营、勤王军,怎么就守不住?”
“京营……”
孙承宗叹息,“你我在京多年,京营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
老兵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员额十万,实兵不足三万;装备老旧,训练废弛;军官吃空饷,士兵饿肚皮。这样的兵,守城?
“何况,”
孙承宗继续道,“建奴这次入寇,绝不仅仅是抢掠。
皇太极此人,雄才大略,不亚于其父。他选在此时破关,必有所图。我担心……”
他担心什么,没有说下去。但老兵懂了。
“阁老,”
老兵压低声音,“若真守不住……您打算怎么办?”
孙承宗看向东方,那里,北京的方向。
“守不住,也要守。”
他缓缓道,“我孙承宗,世受国恩,官至阁老。陛下以国土相托,我唯有以死相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时辰到了,出发!”
十一月初四,午时。
他们过了霸州,距离北京还有一百二十里。
人马都已到极限,尤其是孙承宗,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他依旧挺直腰背,催马前行。
“阁老,您歇歇吧!”
一个子侄看不下去了,“这样赶路,您身体撑不住啊!”
“撑不住也要撑。”
孙承宗声音嘶哑,“传令,加快速度!今夜必须赶到京城!”
“可是……”
“没有可是!”
孙承宗厉声道,“我早到一刻,京城就多一分把握!驾!”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青骢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老兵们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上。
是啊,阁老说得对。他们早到一刻,也许就能多救一个人,多守一寸土。
这国家,这京城,这百姓……总得有人去守。
即使守不住,也要让后人知道:大明,不是没有忠臣!
同一时刻,北京城。
恐慌在继续蔓延。
虽然官府不断安抚,虽然城防在不断加固,但坏消息还是一个接一个传来。
先是听说遵化被围得铁桶一般,水泄不通。
接着是传言赵率教四千援军全军覆没。
然后是最可怕的——有人说,看到东北方向有火光,听到隐约的炮声。
“鞑子是不是已经到通州了?”
“通州离这儿就四十里!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
“皇上会不会跑啊?就像当年英宗皇帝……”
“闭嘴!不要命了!”
茶馆里、酒楼中、街巷间,流言如同野火,烧灼着每个人的神经。
顺天府派出差役四处弹压,抓了几个传播“妖言”的人,当街鞭挞。
但越是压制,恐慌越深。
一些富户开始暗中准备车马,贿赂守门官兵,想要出城。
但九门守将得了严令,敢私自放人者,立斩。
北京城,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而在囚笼的中心,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同样彻夜未眠。
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望着东北方向。
那里,是他的江山,是他祖宗筚路蓝缕打下的基业。
“孙卿,”
他喃喃道,“你快些来。朕……真的撑不住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刚愎多疑的皇帝,只是一个十八周岁、被命运推到悬崖边的年轻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期盼的那个人,已经披星戴月,赶了三百里路,正向着这座危城,疾驰而来。
大明最后的支柱,即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