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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惊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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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屯营,总兵府。

朱国彦刚刚处理完一起城内因抢粮引发的骚乱,心力交瘁。

他站在城头,望着西面遵化方向那一片不祥的安静,心头像压着巨石。

所有哨探有去无回,他现在是聋子、瞎子。

“总镇!东面来了一支大军!打的是‘赵’字旗,山海关旗号!”哨兵尖声报告。

朱国彦浑身一震,几步抢到东墙垛口。只见暮色中,一支骑兵正快速接近,虽显疲态,但队列犹在,确是明军装束。

为首大将,玄甲黑袍,正是赵率教。

一股混杂着希望、警惕、疑虑的复杂情绪瞬间攫住了朱国彦。

援军?这个时候,从山海关来的援军?怎么这么快?

“快!开城门!让赵总兵入城休整!”中军都司喜形于色。

“慢着!”

朱国彦厉声制止,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你看清楚了?确是赵率教本人?旗号会不会有假?”

都司一愣:“这……末将曾在京营远远见过赵总兵一面,相貌有几分相似,但……”

朱国彦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辽东惨痛的教训——沈阳、辽阳、广宁,哪一座大城不是或被内应、或被诈城攻破的?

杜松、刘綎、马林……多少名将死于诡计!

如今建奴大军就在十数里外,若是他们冒充赵率教部,赚开城门……三屯营顷刻即破!

城下,赵率教见城门迟迟不开,吊桥不落,心中焦急,催马向前,高声喊道:

“城上守军听了!我乃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奉令驰援遵化!速开城门,让我军入城稍歇,补充饮水粮秣!”

声音传到城头,朱国彦听得真切。但他不敢信。

他走到女墙边,俯身向下,拱手道:

“城下可是赵总戎?本将蓟镇总兵朱国彦!非是本将不开城门,实乃军法森严!总戎可有兵部调兵文书?”

赵率教一听,气血上涌,三日奔波的疲惫化作怒火:

“朱总兵!军情如火,岂容文书往来耽搁!建奴旦夕可至遵化,你我皆受国恩,当以国事为重!速开城门,一切干系,赵某承担!”

朱国彦面露难色,却更加坚定:“赵总戎恕罪!非是本将不通情理!蓟、辽两镇,各有统属。

无令而开城门,放入客军,本非常理。此刻非常时期,建奴狡诈,惯用诈城之计!沈阳、辽阳前车之鉴未远!

本将肩负三屯营安危,不敢以满城军民性命为赌注!请总戎出示兵部文书,本将验明,即刻开城相迎!”

“你!”

赵率教气得眼前发黑,胸膛剧烈起伏。赵率伦打马上前,低声道:“大哥,看来他是铁了心了。我们……”

城头,中军都司和几个守将也急得冒汗。

“总镇,观其军容,确是长途远来,不似伪诈啊!”

“是啊,让他们进来歇歇脚也好,哪怕只是喝口水……”

朱国彦何尝不矛盾?

他看着城下那些瘫倒在地、嘴唇干裂的士兵,看着那些口吐白沫、几乎站不稳的战马,心中恻隐。

若真是赵率教,自己此举,岂非寒了忠勇将士之心?但……万一呢?

万一那皇太极就料到自己盼援心切,设下此局呢?三屯营一失,通往遵化和京师的道路就彻底敞开了!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也不敢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绝:

“赵总戎!非是本将不信你!实乃职责所在!请总戎速往遵化,或可解王巡抚之围!三屯营,不能开!”

最后五个字,如同冰雹砸下。

城下瞬间死寂。

四千关宁铁骑,无数道目光,从困惑、期待,逐渐变为惊愕、愤怒,最终化为一片刺骨的冰冷和悲凉。

他们拼死驰援,换来的竟是一句“不能开”!

严大宽靠着马鞍,看着城头那面“朱”字大旗,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昌会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李崇乐则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赵率教仰头,望着城楼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又无比可笑。

他一生征战,守过边关,打过鞑子,救过同袍,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拒之门外。

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这该死的“规矩”,死于这猜忌的壁垒!

“大哥,怎么办?”赵率伦声音发颤,有愤怒,也有绝望。

赵率教沉默良久,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西方那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峦,那里是遵化的方向。

他的背脊重新挺直,像一杆永不弯曲的铁枪。

“还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然,“路,还没走完。遵化,还在等我们。上马!”

“总镇!弟兄们实在……”

“我说,上马!”

赵率教暴喝一声,如同受伤的雄狮,“躺在这里,等着建奴来割脑袋吗?是爷们的,跟老子走!去遵化!去找王元雅!告诉他,他娘的援军来了!”

稀稀拉拉的,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爬上马背。动作迟缓,却无人再抱怨。

一种比疲惫更深沉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凝聚——那是被同胞拒绝后的悲愤,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下一战的孤注一掷。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绕过三屯营高大的城墙,向着更深的黑暗,向着已知的绝地,沉默而倔强地流淌而去。

城头上,朱国彦望着那支渐行渐远、融入暮色的孤军,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但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这是为了三屯营,为了更大的责任。

“加强戒备!多派哨探!注意……注意西面动静。”

他艰难地下令,转身下城,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

他不知道,他和赵率教,这两位大明的总兵官,在这历史的一刻,被猜疑和体制的壁垒隔开,也各自走向了命运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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