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1/2)
东方彧卿留下的警告,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骨头心中激荡出久久不散的涟漪。那个淡金色锦囊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却带来一种病态的真实感,提醒着她外面世界的波谲云诡与绝情殿此刻的暗流汹涌。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枚诡异的令牌残片,不去深究幕后黑手可能的身份,但那份沉重的危机感,已如跗骨之蛆,牢牢盘踞在她意识的角落。她将锦囊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感受着那微小的存在,仿佛那是连接着外界、连接着“盟友”的唯一纽带。
接下来的几天,骨头如同生活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囚笼里。她的大部分时间都被迫躺在床上静养,每日服用笙箫默送来的、据说能温养神魂、修补经脉的丹药,努力恢复着枯竭的灵力与残破的身体。然而,与白子画之间那层“联结屏障”,如同一个持续运转的精密而又贪婪的法阵,不断抽吸着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力量,让她恢复的速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她时常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之间反复。每次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凝神感知隔壁静室中,白子画那微弱却平稳的气息。那气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始终顽强地亮着,成为支撑她不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
绝情殿似乎比以往更加安静了。那种安静,并非往日的清冷孤高,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监视意味的沉寂。她能感觉到,殿外多了许多陌生而强大的气息。那是玉帝留下的仙官与天兵,他们并未进入绝情殿内部,却将这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宫殿,严密地拱卫了起来,或者说……监控了起来。
笙箫默每日会来数次,查看她的伤势,带来外界零星的消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骨头知道,天庭的御医与几位受邀而来的上古仙真,正在昼夜不停地会诊,研究救治白子画的方案。长留掌门摩严也曾来探望过两次,只是那目光复杂得让骨头心悸——有关切,有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不满,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与迁怒。他看向骨头时,那眼神仿佛在说:若非因为你,子画何至于此。
骨头只能默默承受,将头低下,不与他对视。心中那份愧疚与无力,更深了。
玉帝本人再未亲临,但每隔两日,便会有一名身着金甲、面容冷肃的高阶仙官,奉旨前来,向笙箫默询问白子画的伤势进展,并留下一些光华流转、灵气逼人的天材地宝,说是陛下赏赐,用于温养仙元。那些宝物,每一件放在外界都足以引起轰动,但笙箫默接过时,神色却总是凝重大于欣喜。
骨头曾隔着门缝,偷偷看到过一次那名仙官。他身上的气息浩大、威严,带着天庭特有的煌煌正气,但不知为何,那正气落在骨头眼中,却让她莫名地想起东方彧卿描述的那枚令牌残片上,那种冰冷的、人为设定的秩序感。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绝情殿的日夜,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缓慢地流淌。
直到第五日的黄昏。
骨头刚刚从一阵深沉的、夹杂着混乱梦境的昏睡中醒来,只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比往日更为剧烈,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是“联结屏障”的消耗又加剧了?还是师父那边……
她心头一紧,正欲强撑着坐起,仔细感知——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闷响,混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咔声,陡然从隔壁静室传来!
紧接着,一股混乱、虚弱、却狂暴失控的能量波动,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隔壁爆发出来,瞬间穿透墙壁的阻隔,冲击在骨头身上!
“噗——!”
骨头毫无防备,被这股虽然经过墙壁削弱、却依旧直击灵魂的混乱波动正面冲中,顿时如遭重锤,胸口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被褥。那层维系在她与白子画之间的“联结屏障”,更是剧烈震荡,仿佛要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与反噬生生撕裂!
“师父——!”
骨头魂飞魄散,顾不得胸腔内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几乎要涣散的意识,用尽全身力气,翻滚下床,踉踉跄跄地朝着房门扑去!
一定是师父出事了!那股能量波动……充满了道伤崩裂的毁灭气息和邪气失控的阴冷暴戾!
她刚扑到门边,房门已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笙箫默脸色煞白,眼中满是惊骇与焦急,身影如电般闪了进来,差点与骨头撞个满怀。
“骨头!你……” 他看到骨头嘴角染血、摇摇欲坠的模样,瞳孔一缩,立刻明白她也受到了波及。
“师叔!师父他……” 骨头抓住笙箫默的衣袖,手指冰冷,颤抖得不成样子。
“进去再说!” 笙箫默一把扶住她,也顾不得许多,带着她疾步冲向隔壁静室。
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数道焦急的呼喝与急促的施法声,以及能量剧烈碰撞、试图压制什么的轰鸣。
笙箫默推开门的瞬间,骨头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静室中央,原本用来安放白子画的寒玉床上,此刻空无一人。不,并非空无一人,而是白子画的身体,竟然悬浮在离床三尺的半空中!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是死寂的灰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但此刻,他的身体周围,却缭绕着两股截然不同、正在疯狂冲突的力量!
一股,是从他体内不断逸散出的、淡金色的、至阳至刚的仙力,但这仙力此刻黯淡无光,而且极其不稳定,如同破碎的琉璃,闪烁着细密的裂痕,每一次闪烁,都有点点金色的光尘从他周身毛孔、尤其是眉心、心口、丹田等要害位置,不断飘散出来,如同燃烧殆尽的星辰,正在迅速黯淡、消散于空气中。那光尘每飘散一点,白子画的气息就微弱一分,而他身体周围的空间,就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地崩坏的碎裂声**。
另一股,则是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近黑的邪气!这邪气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毒液,从他仙元裂痕的位置汹涌而出,疯狂地侵蚀、污染着那些逸散的淡金色仙力,并试图顺着仙力逸散的通道,反向钻入他身体的更深处,蚕食他最后的生机。邪气中,隐隐传来无数怨魂的凄厉嘶嚎与贪婪的吞噬欲望,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都骤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阴寒与绝望。
而在白子画身体周围,三道身影正呈三角之位,将他围在中间,各自全力催动仙力,试图压制那暴走的邪气,收束那不断逸散的仙力光尘。
其中一人,正是长留掌门摩严。他脸色铁青,须发皆张,周身土黄色的厚重仙力如同山岳般倾泻而出,化作一只巨大的、凝实的手掌,死死按向白子画丹田的位置,试图堵住仙力逸散和邪气涌出的最主要缺口。但他那足以移山填海的仙力,触碰到白子画身体周围那混乱的能量场时,竟如同泥牛入海,被疯狂地抵消、侵蚀,效果微乎其微,反而让他自己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另一人,是一位身着八卦紫绶仙衣、童颜鹤发、手持一柄流光溢彩的玉拂尘的老者。骨头认得,这是天庭派来的首席御医——葛天君。此刻,葛天君面色凝重到了极点,手中玉拂尘挥洒出万千道银丝般的柔和仙力,如同最灵巧的织女,试图编织成一张大网,去兜住、接引那些逸散的淡金色光尘,减缓其消散的速度。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淡绿色的、充满生机的符文从他指尖飞出,烙印向白子画的眉心,试图安抚他濒临崩溃的神魂。但那些符文往往刚靠近,就被狂暴的邪气侵蚀得光芒黯淡,甚至直接崩碎。
第三人,则是一位骨头从未见过的老妪。她身形佝偻,穿着粗布麻衣,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枯木拐杖,看起来毫不起眼,仿佛乡间最普通的农妇。但此刻,她浑浊的老眼中,却精光爆射,手中那根看似随时会断掉的枯木拐杖,轻轻点在地面上。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响起。以拐杖落点为中心,一圈土黄色的、厚重无比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静室地面。光晕之中,浮现出无数古朴玄奥的土系符文,这些符文连接、勾动,仿佛引动了绝情殿下、长留山的地脉龙气!一股沉凝、厚重、包容万物的大地之力,如同最坚实的基石,缓缓升起,托举、承纳着悬浮半空的白子画,并形成一层无形的、隔绝内外的力场,极大地削弱了那邪气对外界的侵蚀与仙力光尘对静室结构的破坏。老妪的脸色,也随之迅速苍白下去,显然维持此法,对她消耗极大。
“地母前辈!” 笙箫默见状,低呼一声,眼中露出感激与忧色。这貌不惊人的老妪,竟是被请来的上古仙真之一,以掌控地脉、安魂镇土闻名的地母元君!
“都别愣着!” 葛天君头也不回,声音急促而严厉,“白尊上仙元裂痕在外力刺激下突然加剧崩解!本源仙力正在不可逆地逸散!邪气随之暴走!快!用定魂珠稳住他神魂不散!用万年寒玉髓暂时冰封裂痕,减缓逸散!摩严掌门,你的戊土精气全力封堵丹田主裂隙!地母前辈,请务必稳住地脉承托,绝不能让尊上落地,否则地气一冲,仙元立溃!”
摩严闻言,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鹅蛋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珠子,正是长留至宝之一的定魂珠!他猛地将珠子拍向白子画的额头!
定魂珠白光大放,化作一层柔和的光罩,将白子画的头颅笼罩。白子画身体剧烈的颤抖,似乎略微减轻了一丝,但那逸散的仙力光尘和暴走的邪气,并未因此停止。
与此同时,笙箫默也反应过来,身影一闪,已从静室角落一个寒气四溢的玉匣中,取出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冰蓝色星云流转的万年寒玉髓!他毫不犹豫,将寒玉髓贴向白子画心口的位置——那里,正是仙元裂痕的核心之一!
“嗤——!”
极寒的冰蓝气息瞬间爆发,与白子画体内混乱的能量激烈冲突,发出令人牙酸的冻结与侵蚀声。白子画身体表面,以心口为中心,迅速蔓延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逸散的淡金色光尘和涌出的暗红邪气,速度似乎真的被减缓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而且,那寒玉髓的极寒之力,显然对白子画本就虚弱的身体和神魂也是一种负担。他灰白的脸上,迅速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仿佛彻底变成了一具冰雕。
“不够!逸散只是减缓,并未停止!” 葛天君脸色难看至极,他手中的玉拂尘银丝疯狂舞动,却只能兜住不到三成的逸散光尘,大部分依旧在不断飘散、湮灭。“仙元裂痕……太深了!已经伤及了本源核心的再生之机!这……这不仅是道伤,这是……道基的永久性缺损!除非有传说中的混沌源液或补天石精这等可重塑本源的逆天之物,否则……仙力逸散,不可阻止!他的修为……将会不断衰退,直至……仙元彻底枯竭、消散!”
“什么?!” 摩严目眦欲裂,厉声道,“不可能!子画乃我长留千年不遇的奇才,仙元稳固,道基深厚,怎会……怎会如此?!葛天君,你休要胡言!”
“摩严掌门!” 地母元君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沉重,“葛天君所言……恐怕不虚。老身以地脉之力感应,白尊上的仙元……确如破碎的瓷器,裂痕已延伸至最核心的道纹之中。其本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流逝。老身的地脉承托,也只能暂缓其崩解的速度,无法逆转其破损的本质。这就像……一个漏了底的水缸,我等不断向内注水(输送仙力、天材地宝),也只能延缓它见底的时间,却堵不住那个越来越大的破洞。”
“砰!”
摩严一拳砸在旁边的寒玉床上,坚硬的寒玉床竟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他双眼赤红,须发怒张,周身气息狂暴涌动,显然怒急攻心,却又无处发泄,只能低吼道:“那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子画……修为尽丧,沦为……凡人?!甚至……神魂俱灭?!”
静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能量冲突的嘶鸣、仙力光尘飘散的簌簌声,以及邪气蠕动的令人不适的嗤嗤声。
葛天君、地母元君、笙箫默,脸上都露出了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神色。
修为不断衰退……仙元彻底枯竭……
这几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劈在刚刚踉跄进入静室、勉强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的骨头心头!
她刚刚亲眼目睹了师父身体周围那触目惊心的仙力逸散景象,亲耳听到了葛天君和地母元君那宣判般的结论。
不可逆的修为衰退……
师父……会失去他千年苦修得来的一身通天修为?会从那个白衣绝世、俯瞰六界的长留上仙,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甚至……因为仙元枯竭、邪气侵蚀而……魂飞魄散?
不!!!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与痛苦,甚至超过了她在蛮荒面对死亡时的绝望!
师父那样的人……骄傲,清冷,将责任与苍生看得重于一切……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失去力量,变得虚弱,任人宰割?那比杀了他还要残忍!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骨头失神地喃喃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滚落。她想冲过去,想靠近师父,想像在蛮荒那样,用自己那微弱的、笨拙的“联结屏障”去帮他,去分担……
可她的身体,却因为刚才的冲击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软得像一滩泥,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淡金色的、代表着师父千年修为与生命本源的光尘,一点一点,不可挽回地,从他那悬浮的、冰冷的身体中飘散出来,消逝在空气中。
那每一粒光尘的消散,都仿佛在剜着她的心。
就在这时,悬浮半空的白子画,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直紧闭的双眸,睫毛微微扇动。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不敢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他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此刻却黯淡灰败的眼眸,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眼神涣散,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无意识地,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的声音,如同游丝般,飘了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破碎:
“……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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