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德治的黄昏(2/2)
组织部长维尔吉尔·特罗芬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支铅笔。他在权衡,德治时代即将终结,新的站队决定着未来的生死荣辱。毛雷尔资历老,根基深,但行事稳健,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保守”;齐奥塞斯库资历浅,却势头凶猛,善于鼓动,打着“反莫斯科”和“继承德治遗志”的旗号,吸引了不少少壮派和民族主义情绪强烈的干部。这是一场赌博。
“关于意识形态和外交路线的讨论,必须谨慎。”特罗芬最终选择了相对模糊的立场,“一切应以党的团结和国家的稳定为重。具体的方针,也许应该等德治同志病情……有所好转后再议。”他巧妙地将皮球踢回了病榻上的那个人,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再也无法起身裁决他们的争论。
毛雷尔脸色铁青,他看穿了特罗芬的骑墙,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齐奥塞斯库阵营的咄咄逼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我坚持我的看法。在目前复杂的国际形势下,任何可能导致局势失控的激进言论和行为,都是不负责任的。”他知道,这场会议已经无法达成任何实质共识,分裂的种子早已埋下,如今在德治生命的尾声破土而出。
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沉闷气氛中结束。与会者陆续离开,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不同的心思。齐奥塞斯库是最后一个离开书房的。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庭院,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留下黑色的辙印。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冷硬。
秘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汇报:“同志,电视台和《火花报》的负责人已经到了小会客室,等待您的指示。”
齐奥塞斯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指示早已明确:加大宣传力度,重点突出“民族独立”、“经济自主”和“反对外来干涉”。他要将自己的形象与“罗马尼亚利益扞卫者”牢牢绑定,要在德治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将舆论的号角紧紧抓在手中。他清楚地知道,毛雷尔等人掌握着政府行政资源,而他要抢占的,是意识形态的高地和党内的人心。
“告诉他们,报道的基调要鲜明,要充满战斗性。要让每一个罗马尼亚人都感受到,党内有一股崭新的、充满活力的力量,正在为国家的前途命运而奋斗。”他顿了顿,补充道,“重点准备一下我下周视察普罗耶什蒂油田和‘红旗’汽车厂的讲话稿,要突出强调工人阶级在国家独立发展中的核心作用。”
“是,同志。”秘书躬身退下。
齐奥塞斯库依旧站在窗前。雪花扑打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如同地图上变幻莫测的疆界。他的目光越过庭院,仿佛看到了那座笼罩在不祥气氛中的别墅主卧,看到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权力不会等待垂死者,它只属于最有能力、也最敢于攫取它的人。德治的时代即将成为过去,而他,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已经听到了新时代的敲门声,急促而响亮。
在别墅主卧的昏暗光线下,德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望向房门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忠诚(或者说,被迫忠诚)的警卫如同雕塑般伫立。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无人能听懂那是一个名字,一句诅咒,还是一声对自己权力生涯的、充满嘲讽的叹息。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一切痕迹,也掩盖了正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肌体深处滋生、蔓延的新的野心与裂痕。他的黄昏,正是某些人期盼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