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干净的人，脏的手（2/2）

很快，一张大额现金支票被递了出来。

三十分钟后，该男子出现在法租界一处偏僻的公厕隔间里。

他迅速脱下笔挺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露出了里面早已穿好的一套磨得发白的工人装束。

他将那张现金支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皮夹的夹层中，再把换下的衣物和公文包塞进一个布袋里。

此刻，若林默在场，他的真实之眼便能看到，此人头顶正清晰地显示着一行状态：【绿色·任务执行中·无暴露风险】。

他就是“火种”组织最资深的交通员之一，老吴。

二十年的地下工作生涯，让他对身份切换的掌握已臻化境。

这笔钱很快会被他通过数个不起眼的民间商贩渠道，换成一部大功率无线电台的核心组件和一批急需的盘尼西林，整个过程不会在任何官方账目上留下丝毫痕迹。

几百米外的街角咖啡馆二楼，程兰透过窗帘的缝隙，用望远镜清晰地看到了老吴提着布袋混入人群。

她确认一切顺利后，收回目光，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将手边一张写满了数字和地名的行程单，轻轻地、一小条一小条地撕碎，扔进了烟灰缸。

这是她为自己设定的安全仪式，每一次任务的节点完成，都意味着旧计划的死亡与新阶段的开始。

下午四点十一分，周维成的办公室。

林默将一份名为《首月回溯审查抽样方案》的文件恭敬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周维成拿起文件扫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案件名称上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日军‘出云号’巡洋舰调动情报核查案？”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林默，“林默，这件案子三个月前就定了性，是重大功勋。你把它也列入名单是什么意思？”

这起案件，林默早已通过真实之眼确认，其情报来源是一名被敌方成功策反的双面间谍。

他提供的虚假信息，让特务科误判了日军的部署，虽未造成重大损失，却让一批负责此案的人员凭空捞取了巨额奖金和晋升资本。

林默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语气诚恳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学员：“处长，正因为是定了性的重大功勋，才更要作为范本进行回溯审查。如果我们连这样板上钉钉的功劳案都不敢碰，那这个小组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外人会说我们只敢打苍蝇，不敢碰老虎。”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程序正义”的鼓点上，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周维成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野心，但最终只看到了一片澄澈的执着。

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吐出几个字：“查可以。但是，所有的审查结论，必须由我来做最终审定。”

“是，处长。”林默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周维成看似掌握着最终的裁决权，但当他同意开启审查的那一刻，潘多拉的魔盒就已经被打开了。

一旦这起假功勋案的真相被揭开一角，不仅会沉重打击那批靠虚假情报上位的核心亲信，更会让周维成痛苦地意识到：那个能够定义“真相”、掌握特务科“情报生杀权”的人，正在悄然变成他林默自己。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林默独坐在自己那间简陋的公寓书桌前。

台灯的光晕下，摊开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他刚刚记录下今晚从财政局薪资系统内部解码出的最新一条更新日志：编号L714账户，已成功纳入“长期技术顾问序列”，薪资发放自动续期六个月，无需人工复审。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远处，特务科大楼顶层的那间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那是周维成的办公室。

每逢需要做出重大决策，他都有熬至深夜的习惯。

林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映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望着那点灯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让我来当这个干净人……可是在这黑白颠倒的世道，哪里又有什么真正干净的手？”

烟灰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截，随着夜风飘落，如同一次无声的祭奠。

就在下一秒，一直被他开在微弱音量、伪装成背景噪音的收音机，某个沉寂的频段上，突兀地响起了一段极其短促的摩斯电码声——滴滴滴，哒哒，停顿，滴滴滴，哒哒。

三长两短，精准地重复了两次。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火种”网络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令。

沉寂的夜色依旧，但某种看不见的暗流已经被搅动。

新的风暴，已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刻，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