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2/2)
这种担忧,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企业的普遍心态。他们渴望与高校、院所合作,但又担心在合作中被边缘化,担心知识产权归属不清,担心投入产出不成比例。如何构建真正平等互利、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产学研合作新机制,成为“基石”计划能否吸引企业真心参与、能否真正推动成果转化的关键。
基层科研人员的心态,则更加复杂。一方面,他们对“基石”计划可能带来的更多资源、更大平台、更宽松的环境充满期待。一位在省科学院某研究所工作了十几年、一直默默无闻的副研究员,在内部征求意见时就激动地说:“早就该这样了!我们所有些方向,明明很有潜力,就是因为不在传统优势学科里,拿不到大项目,评不上高级职称,人才流失严重。如果‘基石’计划能真的打破学科壁垒、论资排辈,给我们这些‘非主流’但有心做事的人机会,我第一个报名!”
但另一方面,长期浸淫在现有科研管理体制下的他们,也对“计划”能否真正摆脱旧有窠臼心存疑虑。“说是要破除‘四唯’,但最后评价的时候,会不会还是看论文、看帽子、看项目?说是要给科研人员松绑,但经费管理、采购报销那些繁琐的流程,真的能简化吗?说是鼓励长期攻关,但三年五年不出显性成果,考核的时候能通得过吗?”另一位青年科研人员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担忧。他们怕“新瓶装旧酒”,怕“换汤不换药”,最终只是多了一个争抢资源的“新战场”,而科研生态的内核并未真正改变。
所有这些声音——高校院所的“合纵”争抢、企业的顾虑与期待、科研人员的渴望与疑虑——通过各种渠道,最终汇总到了秦墨这里。他面前的报告,不再仅仅是抽象的战略和愿景,而是充满了具体诉求、利益纠葛和人性考量的复杂图景。
“基石”计划,如同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确实激起了变革的浪花。但这浪花之下,是早已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利益格局和思维定势。要将美好的顶层设计,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落地举措,并在实施过程中真正凝聚力量、激发活力、突破瓶颈,而非陷入新一轮的内耗与空转,考验的不仅仅是决心,更是高超的政治智慧、精细的制度设计和坚韧不拔的执行力。
与此同时,在东海市,郑国权也在关注着江南省“基石”计划的进展。李明收集到的信息,包括各方的反应、内部的争论、企业的担忧,都整理成简报,放在了他的桌上。
“秦墨这一步,走得稳,也走得准。”郑国权看着简报,评价道,“用国家战略和产业需求来凝聚共识,用集中资源办大事来应对我们的‘散兵游勇’,这是他的正道,也是我们的挑战。”
“他们内部的争抢似乎很激烈,”李明说,“会不会导致资源分散,或者迟迟无法落地?”
“短期内会有纷争,但最终一定会达成某种平衡,推出几个重点方向。”郑国权摇了摇头,“不要小看他们的组织能力。关键是,这种‘计划’模式下的创新,效率如何?能否真正激发个体的创造力?能否快速响应市场变化?能否容忍失败,尤其是颠覆性的、可能偏离预设方向的失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我们的策略要调整。既然他们要集中力量办大事,搞‘大平台’,那我们就继续强化我们的‘小核心、大网络、快迭代’。加大对‘天才少年’、‘颠覆性想法’的搜寻和扶持力度,哪怕十个想法里只有一个成功。继续营造鼓励冒险、宽容失败的文化。同时……”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密切关注他们选定的重点方向。在这些方向的外围、交叉地带,寻找机会。他们集中力量攻山头,我们就可能在侧翼,在那些他们暂时顾不上的、但未来可能至关重要的新兴边缘地带,进行布局。另外,他们内部不是有企业担心被边缘化吗?让我们的投资团队,主动接触那些有技术但缺资源、有想法但缺平台的民营企业,特别是那些可能被排除在‘基石’计划核心圈之外的企业。给他们资金,给他们技术咨询,帮他们对接我们的海外资源。我们要做的,是成为他们体制外的一个选择,一个备胎,甚至是一个更具吸引力的跳板。”
“合纵”与“连横”,在江南省的科技创新战场,以新的形式展开。秦墨试图整合内部力量,构筑应对冲击的“基石”;而郑国权则试图分化、嵌入、侧翼突破,用资本的触角和灵活的模式,继续施加影响。这场关于未来创新主导权的博弈,正从单纯的人才争夺,扩展到更广阔的平台构建、生态塑造和道路竞争。而最终的胜负,或许不仅取决于谁的口号更响亮、谁的资源更雄厚,更取决于谁能真正激发人的创造力,谁能更有效地将创意转化为价值,谁更能赢得时间,赢得人心。暗流之下,新的合纵连横正在上演,格局未定,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