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2/2)
“我听说,”张总工压低了声音,“省里秦书记,对这个《办法》的落地很重视,要搞配套的问责细则,还要强化对建设单位的监管。前阵子那个座谈会,不就是想听真话吗?”
“听真话有什么用?”陈所长摇头,“座谈会开完了,文件也发了,可是要我们‘正确理解、严格执行’,要‘提高站位、服务大局’,要‘加强与建设单位的沟通协调’。协调?怎么协调?技术原则能协调吗?安全问题能协调吗?到最后,还不是协调我们让步?”
“要不……”赵总工欲言又止,看了看在座诸位的脸色,还是说了出来,“咱们联名,给上面写个东西?不告状,就反映反映实际情况,说说我们一线技术人员的难处和担忧?总得让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听到点真动静吧?”
提议一出,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联名上书?这可不是小事。传出去,院里领导怎么想?同行怎么看?会不会被贴上“闹事”“不顾大局”的标签?可要不反映,这口闷气,这越来越沉重的枷锁,就这么一直扛下去?扛到退休?扛到万一出事的那一天?
“先不急着联名。”王工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稳,“但我们可以把今天说的这些,整理整理,不用联名,就以个人名义,通过正规渠道,比如学会、协会,或者……直接给省里那个质量安全提升领导小组办公室,写个情况反映。就说我们坚决拥护《终身责任制》,但在执行中遇到一些实际困难和困惑,希望能得到更明确的指导,也希望配套措施能更完善,真正厘清各方权责,保护好技术人员依法依规从业的积极性和安全感。不吵不闹,就事论事。”
众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有犹豫,也有松动。王工的法子,似乎更稳妥,也更有建设性。
“我看行。”张总工率先表态,“咱们不为自己,也得为后来人想想。这行当,不能越来越没人敢干,越来越留不住认真做事的人。再这么下去,以后谁还愿意学土木、学建筑?谁还愿意在图纸上一笔一画、在工地上一钉一铆地较真?”
会议不欢而散,但一粒种子,已经悄然埋下。裂痕,不仅出现在设计图纸与甲方意志之间,出现在技术规范与成本工期之间,更出现在一线技术人员日益沉重的责任与依然固化的权力-利益结构之间。《终身责任制》像一剂猛药,试图祛除沉疴,却也激化了原有的病灶,让那些深藏于行业肌体之下的矛盾与痛楚,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这裂痕,最终会导向何方?是倒逼出一场更深层次、触及权力与利益格局的行业改革,还是在压力下演变成更隐秘的“对策”与更精致的“合谋”?或许,此刻在省建筑设计院这间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里,几位老工程师的无奈与挣扎,正是那宏大叙事之下,最真实、也最值得倾听的“回响”之一。秦墨的“铁砧”已经落下,但被锻造的,不仅仅是工程项目,更是这个行业里每一个具体的人的命运与选择。而这些人的选择与行动,最终也将决定,这块“铁砧”,究竟是淬炼出精钢的利器,还是压垮脊梁的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