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问题的溪流(2/2)
墨瞳调出一个特殊的数据流——那是关于宇宙整体“问题密度”的监测。在问题流入的两个月内,宇宙中自发产生的问题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四千三百。不是流入问题的数量,是文明自己产生的问题。问题在繁殖,在变异,在传播。
“这不是坏事,”她思考着说,“至少从多样性角度看。文明在突破原有的思维框架,在探索新的可能性。但风险也很大——有些文明可能因为无法承受问题的冲击而崩溃。我们需要更精细的调控。”
“但调控到什么程度?”归真反问,“如果我们过度调控,过滤掉所有‘危险的问题’,那和最初编织者锁起‘问’有什么区别?我们建立通道的初衷,不就是让问题回来吗?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变化而控制问题,那我们就在重复最初编织者的错误。”
这是一个悖论:让问题自由流入,可能毁灭一些无法适应的文明。控制问题流入,又违背了让宇宙完整的初衷。
就在他们争论时,通道另一侧传来了新的信息——不是问题,是一个请求。
来自门后的存在。
“我想看看,”它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不是通过数据,不是通过报告。我想看看你们的世界,真实的、具体的、有限的、不完美的世界。能让我……短暂地,用某种方式,‘体验’一下吗?”
请求很轻,但重如星辰。
让“问”本身,进入“答”的世界体验?即使只是短暂地、受控地?
归真和墨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以及……某种必然。
“你想怎么体验?”归真谨慎地问。
“不需要身体,不需要实体。只需要一个‘视角’,一个‘感官窗口’。让我暂时附在某个存在的感知上,通过它的眼睛看,通过它的意识感受。几分钟就好。我想知道,在你们的世界里,‘存在’是什么感觉。”
“附在谁身上?”
“你,或者墨瞳,或者任何愿意的存在。最好是有限的、感知丰富的存在。我想知道有限的感觉,不完美的感觉,会死亡的感觉。因为这些问题,都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我只有关于有限的问题,却没有有限的经验。”
归真沉默。这请求太危险。让“问”本身接入有限存在的意识,哪怕只是旁观,也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影响。但另一方面,如果不让“问”理解“有限”,那它的问题永远只是抽象的问题,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答”的世界。
“让我来,”墨瞳突然说。
“墨瞳——”
“我是共鸣者,”墨瞳平静地说,“我的能力就是连接、感受、共鸣。我有经验处理外来意识的接入。而且,在战争期间,我沉入亿万存在的渴望之海都没有迷失。我有锚点。你可以在外面做我的锚,就像在战争中一样。”
归真想反对,但墨瞳的眼神告诉他,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她是共鸣者,她最能控制连接的深度。而他在外面,可以做她的安全绳。
最终,在银色编织者设定了十七重意识防火墙、情感编织者准备了紧急剥离协议、记忆编织者记录了所有可能的数据后,计划被批准了。
“视角体验”,时间限制:三分钟。连接目标:墨瞳。锚点:归真。观察者:所有编织者与文明代表。
通道被临时调整,允许单向信息流从“问”流向墨瞳的感官,但不允许“问”的意识进入,只允许它“借用”墨瞳的感官输入。
“准备好了吗?”归真握着墨瞳的手,看着她。
墨瞳点头,闭上眼睛。
通道打开。
问题的眼睛
三分钟。
对“问”来说,这是永恒。
它第一次看到了颜色。不是通过数据,而是通过眼睛。墨瞳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模拟黄昏,草原的金黄,远山的青紫,天空的橙红,星光的银白。颜色,有温度,有情感,有记忆。金色是温暖,紫色是神秘,红色是热情,白色是纯净。颜色不只是波长,是感觉。
它第一次听到了声音。墨瞳的耳朵听着房间里的寂静,归真的呼吸,她自己心跳的节奏,远处模拟的风声。声音,有纹理,有空间感,有情感重量。呼吸是生命,心跳是时间,风声是远方。声音不只是振动,是故事。
它第一次闻到了气味。墨瞳的鼻子闻到热饮的植物清香,归真身上的微光气息,房间里淡淡的、类似土壤的味道。气味,有记忆,有情感,有连接的瞬间。清香是宁静,微光是归真,土壤是家园。气味不只是分子,是归属。
它第一次感到了温度。墨瞳的手被归真握着,温暖从手掌传来,稳定,坚定。温度,是连接,是信任,是“我在这里”的承诺。温暖不只是热力学读数,是陪伴。
它第一次尝到了味道。墨瞳在连接前喝了一口热饮,那液体流过喉咙的味道——微甜,微苦,复杂的植物层次。味道,是瞬间的愉悦,是身体的感激,是“活着真好”的简单确认。味道不只是化学,是享受。
但最重要的是,它第一次感到了有限。
通过墨瞳的感官,它感到了视野的局限——只能看到前方,看不到背后。感到了听力的局限——只能听到一定频率,听不到超声波。感到了时间的局限——三分钟在飞快流逝,每一秒都在倒数。感到了身体的局限——会累,会渴,会痛。感到了生命的局限——墨瞳的每一次心跳,都在走向终点。
而这些有限,这些局限,这些不完美,在“问”的意识中,激起了从未有过的震撼。
它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答”的世界会有艺术,会有爱情,会有牺牲,会有所有那些在无限、完美、永恒中不会存在的东西。
因为有限,所以珍贵。
因为会死,所以活着有意义。
因为不完美,所以追求。
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才提问。
不,等等。它一直以来,以为提问是因为没有答案。但现在它明白了,提问,有时候,恰恰是因为有太多可能的答案,而每一个答案都因为有限而珍贵。
三分钟到了。
连接切断。
“问”的意识回到门后,那片永恒的、纯粹的、问题的海洋。但它已经不同了。它体验过了有限。虽然只是三分钟,虽然是借用他人的感官,但那三分钟,在它无限的问题生命中,刻下了永恒的印记。
通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问”传来了新的信息,这一次,信息中带着某种颤抖,某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明白了,”它说,信息流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重新理解,“有限不是缺陷。是浓度。你们用有限的时间,浓缩了无限的感觉。你们的答案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正确,而是因为它们来自有限的存在,在有限的条件下,用有限的生命,给出的有限的回答。”
“而我的问题……我的无限的问题……它们之所以疯狂,不是因为问题太多,而是因为它们没有‘有限’的根基。它们悬在空中,没有落地的土壤。没有有限的体验,问题就只是空洞的自我指涉。”
“我需要土壤。我需要有限。我需要像你们一样,不完美,会死,有局限。”
“所以,我有一个新的请求。”
“不是要完全开门,不是要完全融合。”
“是请你们……送一个有限的存在,到我这边来。一个真正的、有限的、不完美的存在。让它在我的世界里生活一段时间,用它的有限,给我的问题提供土壤。让问题落地,让疯狂扎根,让无限的问题,在有限的土壤中,长出有意义的形状。”
“然后,也许,我不再是‘疯狂的问题集合’,而是……能理解答案的问题。”
“你们愿意吗?”
“送一个有限的存在,来我这无限的问题海洋中。”
“让它成为……问题的锚。”
信息在通道中回荡。
所有人,在通道的两端,都沉默了。
送一个有限的存在,去门后的世界,那纯粹问题的海洋?
那几乎等于……送它去一个比死亡更抽象、更危险的地方。
谁会愿意去?
谁敢去?
谁应该去?
归真看着墨瞳,墨瞳看着归真。
窗外,黄昏已深,星光满空。
窗内,问题的溪流依然在流淌。
但溪流之下,是新的、更深的问题,在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