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回忆录的再版（1/2）
再版序言里，我写过这样一句话：“生活就像老屋檐下的那口腌菜缸，初尝是咸涩，泡得久了，倒渗出些回甘来。”这话是我在金婚庆典那天，看着慧珍捧着鲜花朝我笑的时候，突然冒出来的。出版社的小王说，这句话得印在封底，比任何华丽的宣传语都管用。现在想来，他说得对——读者要的不是传奇，是能放进自己生活里的温度。
金婚那天的晨光特别有意思，不是夏天那种刺目的亮，是像慧珍年轻时织的羊毛衫那样，暖融融地铺在窗台上。我醒得早，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坐起来看她。她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贴在鬓角，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手里还攥着昨天给重孙女改小的虎头鞋。我伸手想把眼镜往上推推，她突然睁开眼，吓了我一跳。
“老东西，偷偷看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带着点嗔怪的软。
“看你比年轻时还好看。”我这话不是哄她，是真心的。年轻时的慧珍是纺织厂的厂花，两条大辫子甩在身后，走在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都像能变柔些。可现在她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故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梨涡还是那样，能盛下我这一辈子的欢喜。
“少油嘴滑舌。”她拍开我的手，坐起身来叠被子，“今天孩子们都要来，你那套藏青色西装找出来了吗？别又像上次参加孙子毕业典礼那样，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就去。”
我连忙点头：“找出来了，挂在衣柜最里面，还让楼下干洗店的小张熨过了。对了，我昨天去花店，把你最喜欢的栀子花订了，老板说今早新鲜送来。”
慧珍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还记得呢？”
“怎么能忘。”我往她身边凑了凑，“第一次约你看电影，就买了束栀子花，你抱着花，手心都出汗了，电影演的啥都没记住。”
她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你才没记住呢，散场的时候差点撞在电线杆上。”
正说着，门铃响了。我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儿子建军和儿媳晓梅，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晓梅怀里还抱着刚满周岁的重孙女念念。
“爸，妈，我们来啦！”建军嗓门大，一开口就把屋里的安静都搅热了。念念看见我，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就喊：“太爷爷，抱！”
我赶紧把她接过来，小家伙身上带着奶香味，肉乎乎的小手抓着我的领带不放。“哎哟，我的小宝贝，太爷爷的领带都要被你扯坏咯。”
晓梅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说：“爸，您别惯着她，这孩子现在越来越皮了。对了，哥和嫂子已经去酒店布置场地了，让我们先过来接您和妈。”
慧珍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藏蓝色的真丝旗袍，还是前几年孙女给她买的，穿在身上特别显气质。“都安排妥当了？别太铺张，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就行。”
“妈，这可是金婚，五十年啊！”建军把带来的水果放进冰箱，“您和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们做儿女的，总得让您俩风风光光的。再说，小宇特意从深圳飞回来，就等着给您俩敬酒呢。”
建军说的小宇，是我的孙子，大名叫林宇。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大学毕业后没像他爸那样进国企，非要跑去深圳创业，开了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前几年最难的时候，他把房子都抵押了，慧珍偷偷抹眼泪，要把我们的养老钱拿给他，被我拦住了。不是我狠心，是我知道这孩子的脾气，跟我年轻时一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是小宇打来的。“爷爷！我到小区门口了，您下来接我一下呗，我带了个大东西，不好拿。”
我赶紧下楼，远远就看见小宇站在一辆货车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比视频里看着又精神了些，就是眼底还有点熬夜的红。他身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盒子，用红绸布盖着。
“臭小子，搞什么名堂？”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宇嘿嘿一笑，把木盒子上的红绸布掀开，里面是一尊玉雕，雕的是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坐在桂花树下，旁边还刻着“金婚之喜”四个小字。“爷爷，这是我特意找苏州的老师傅雕的，您看这细节，像不像您和奶奶？”
我凑过去仔细看，玉雕上老人的皱纹都雕得清清楚楚，连奶奶喜欢把头发别在耳后的习惯都做出来了。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伸手拍了拍小宇的后背：“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干什么。”
“不冤枉。”小宇的声音也有点哽咽，“爷爷，前几年我最难的时候，您跟我说，‘人活着就得有股子韧劲，就算摔进泥里，也得扒着草爬起来’。现在公司好起来了，我第一个想报答的就是您和奶奶。”
我还记得那是前年冬天，小宇从深圳回来，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说：“爷爷，公司资金链断了，供应商天天催款，员工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慧珍在厨房听见了，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他面前，没说话，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我抽着烟，看着他：“你跟爷爷说，你做这个智能家居，是真的喜欢，还是就想挣大钱？”
小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爷爷，我是真的喜欢。现在很多老人独自在家，很不方便，如果我的产品能让他们一键就能打开灯、关好门窗，哪怕只是帮他们解决一点点问题，我都觉得值。”
“那就接着干。”我把烟摁灭，“爷爷这里有十万块钱，是我和你奶奶攒的养老钱，不多，但能帮你撑几天。你记住，人这辈子，遇到点坎儿不算啥，重要的是你得知道自己为啥往前走。就算真的失败了，回家来，爷爷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小宇，大概就是靠着这股子信念撑过来的。他后来告诉我，他拿着那十万块钱，先给员工发了工资，然后带着团队泡在实验室里，整整一个月，终于研发出了一款针对老年人的简易智能家居套装。产品一经推出，就受到了很多人的欢迎，公司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走，跟爷爷上楼，你奶奶肯定想你了。”我拍了拍小宇的胳膊，爷孙俩抬着玉雕往楼上走。刚进门，慧珍就迎了上来，拉着小宇的手左看右看：“瘦了，还是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奶奶，我这是忙的，公司最近在拓展新业务，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好好补补。”小宇笑着说，“对了奶奶，我给您带了个礼物，您看喜不喜欢。”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智能音箱，“这个您连上网之后，只要喊一声‘小宇助手’，它就能帮您查天气、放您爱听的评剧，还能给我打电话呢。”
慧珍拿着智能音箱，有点不知所措：“这玩意儿，我能学会用吗？”
“能，特别简单，我教您。”小宇拉着慧珍坐在沙发上，一点点教她怎么连接网络，怎么发出指令。慧珍学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宇助手，放一段《花为媒》。”话音刚落，音箱里就传出了评剧的唱腔，慧珍高兴得像个孩子，拍着手说：“真神奇，真神奇！”
看着一老一小其乐融融的样子，我的心里暖烘烘的。这大概就是生活最美好的样子吧，一家人在一起，有说有笑，就算经历过再多的风雨，只要彼此支撑着，就总能看见阳光。
中午的时候，亲戚朋友们都陆续到了酒店。酒店的宴会厅被布置得特别温馨，墙上挂着我和慧珍从年轻时到现在的照片，有我们刚结婚时的黑白合影，有建军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还有小宇考上大学时我们一家五口的照片。最显眼的，是一张我和慧珍去年在公园拍的照片，我牵着她的手，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阳光洒在我们身上，特别温暖。
“阿林，慧珍，恭喜啊！”说话的是老周，我年轻时的工友，我们一起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关系特别铁。他拄着拐杖，由他儿子扶着走过来，“没想到啊，一晃五十年就过去了，当年你俩在车间里偷偷谈恋爱，还是我帮你们打掩护呢。”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老伙计，你还记得呢？那时候车间主任管得严，我每次给慧珍递纸条，都得趁你换机床零件的时候。”
慧珍脸一红，轻轻推了我一下：“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些。”
老周的儿子笑着说：“我爸在家天天念叨，说当年林叔追林姨的时候，可是下了血本，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送给林姨。”
提起那块手表，我和慧珍都笑了。那是1975年的夏天，我刚涨了工资，就跑去百货大楼买了块上海牌手表。晚上在纺织厂门口等慧珍下班，把手表递给她的时候，她的脸比天上的月亮还红。她小心翼翼地把手表戴在手上，说：“阿林，这手表太贵了，你以后别这么破费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欢喜的。那块手表，她戴了整整二十年，后来表盘坏了，她也舍不得扔，一直放在抽屉里，说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对了，阿林，你那本回忆录我看了，写得真好。”老周拉着我的手说，“我老伴儿看完之后，天天跟我念叨，说当年我要是有你一半浪漫就好了。”
“就是瞎写，写的都是些家常事。”我不好意思地说。
“家常事才最动人啊。”老周感慨地说，“我看到你写当年慧珍生建军的时候，你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冻得瑟瑟发抖，还特意买了红糖和鸡蛋，就想起我老伴儿生我儿子的时候，我也是那样。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可心里踏实。”
正说着，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台，笑着说：“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林阿林先生和林慧珍女士的金婚庆典，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两位老人登场！”
音乐响了起来，是那首我们年轻时最喜欢的《甜蜜蜜》。小宇扶着慧珍，建军扶着我，我们一步步走上台。聚光灯打在我们身上，我看着身边的慧珍，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却笑得特别灿烂。
主持人拿着话筒，笑着问我：“林老先生，今天是您和林女士的金婚纪念日，您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吗？”
我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看着慧珍的眼睛，慢慢地说：“慧珍，五十年前的今天，你穿着一件红棉袄，嫁给了我。那时候我穷，没给你办像样的婚礼，没给你买贵重的首饰，就连住的地方，都是厂里分配的一间小破屋。可你从来没抱怨过，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记得有一年冬天，家里没煤了，你大半夜跑去煤场，背了半袋煤回来，手冻得又红又肿。还有建军小时候生病，半夜发高烧，你抱着他，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鞋都磨破了。慧珍，这辈子，委屈你了。”
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慧珍也抹起了眼泪。她接过话筒，看着我说：“阿林，不委屈。跟你在一起的这五十年，我很幸福。虽然日子苦过，难挨过，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就觉得踏实。你还记得吗？有一年我下岗了，心里特别难受，整天在家哭。你没说我一句，只是每天下班回来，都给我做我爱吃的菜，还跟我说，‘没事，有我呢，天塌不下来’。阿林，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很多人都抹起了眼泪。小宇走上台，拿着纸巾递给我们，笑着说：“爷爷，奶奶，今天是开心的日子，可不能哭啊。”他顿了顿，又说：“我爷爷常说，家庭是根，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我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爷爷和奶奶的教导，离不开爸爸妈妈的支持。在这里，我想对爷爷和奶奶说，你们辛苦了，以后我会常回家看看，好好孝敬你们。”
建军也走上台，说：“爸，妈，小时候我总嫌你们唠叨，嫌你们管得严。长大后才明白，你们的唠叨里全是爱。现在我也做了父亲，更能体会到你们当年的不容易。以后家里的事都交给我，你们就好好享福。”
看着孩子们懂事的样子，我和慧珍都笑了。主持人笑着说：“真是太感人了。现在，让我们有请林老先生和林女士交换金婚戒指，也请大家共同见证这幸福的时刻！”
晓梅端着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两枚金灿灿的戒指。我拿起一枚，戴在慧珍的手上，她的手虽然有些粗糙，却还是那样温暖。慧珍也拿起一枚，戴在我的手上，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仿佛要把这五十年的岁月都握在手里。
庆典结束后，亲戚朋友们都围过来给我们敬酒。小宇的合作伙伴李总也来了，他笑着对我说：“林老先生，我可是您的粉丝，您的回忆录我看了三遍，每次看都觉得特别有力量。小宇总说，他的创业精神都是从您身上学来的。”
“年轻人太客气了。”我笑着说，“小宇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做生意有时候得灵活点。”
李总说：“林老先生，您不知道，小宇总这股实诚劲儿，正是我们公司最宝贵的财富。上次有个客户，因为我们的产品出了点小问题，要跟我们解除合作。小宇总亲自带着团队去给客户道歉，还免费给客户更换了所有的产品，前后忙了一个星期。就是因为他这股劲儿，客户不仅没解除合作，还跟我们签了长期合同。”
我听了，心里特别骄傲。这孩子，没丢我们林家的脸。
晚上回到家，慧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今天收到的鲜花，脸上还带着笑意。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说：“今天累坏了吧？”
“不累，开心还来不及呢。”她靠在我的肩膀上，“阿林，你说我们这一辈子，是不是太普通了？”
“普通才好啊。”我摸了摸她的头发，“普通的日子，才藏着最真的幸福。你看，我们有懂事的孩子，有可爱的重孙女，有这么多关心我们的亲戚朋友，这就够了。”
慧珍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回忆录，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有一张我们年轻时的合影，照片上的我穿着蓝色的工装，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笑得特别灿烂。“你看这张照片，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是啊，一晃五十年就过去了。”我感慨地说，“还记得那时候，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间宽敞点的房子，能让孩子吃饱穿暖。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而且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都是托国家的福啊。”慧珍说，“你看现在的日子多好，出门有公交车、地铁，买东西可以网上下单，连看病都方便多了。我们那时候，看病要排队排大半天，买个紧俏的东西还得凭票。”
我想起了年轻时的日子，那时候物资匮乏，买粮食要粮票，买布要布票，买肉要肉票。有一年春节，我排了整整一夜的队，才买到一斤猪肉，回家给慧珍和建军包了顿饺子。慧珍舍不得吃，都给建军和我夹，自己就吃点饺子皮。现在好了，超市里的东西琳琅满目，想吃什么随时都能买到。这几十年，国家的变化太大了，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
“对了，阿林，出版社的小王说，你的回忆录再版后，卖得特别好，很多年轻人都喜欢看。”慧珍说。
“是吗？”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只有老年人喜欢看这些老故事呢。”
“小王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看你的回忆录，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和家庭的温暖。”慧珍笑着说，“有个年轻人还给他留言，说看了你写的和我吵架又和好的故事，觉得夫妻之间就应该互相包容，他现在和他老婆的关系都好多了。”
我听了，心里特别欣慰。我写回忆录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教育谁，只是想把我这一辈子的经历记录下来，留给孩子们看。没想到，这些普通的家常事，竟然能给别人带来温暖和力量。
那天晚上，我和慧珍聊到很晚，聊我们年轻时的趣事，聊孩子们小时候的调皮，聊这几十年的变化。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屋里的一切，也照亮了我们的心。
第二天一早，小宇就来敲门了，他说要带我们去公园逛逛。公园里特别热闹，有打太极的老人，有跳广场舞的阿姨，还有推着婴儿车散步的年轻人。小宇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有我和慧珍在桂花树下的合影，有我们喂鸽子的照片，还有我们和重孙女念念一起玩耍的照片。这些照片，后来都放进了我的回忆录里，成为了最珍贵的回忆。
走到湖边的时候，我看见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吵架，女孩哭着说男孩不关心她，男孩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我走过去，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小伙子，女孩子是要哄的，多陪陪她，多关心她，别等失去了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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