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像素伊甸园(2/2)
他记得有一次,他因为在网吧待得太晚,回家后面对母亲的质问,第一次失控地大吼:“你知道竞赛有多难吗?你知道我压力有多大吗?我就不能放松一下吗?”母亲当时愣住了,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伤心和不解,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那晚,他听到母亲在房间里压抑的哭声。他后悔了,但第二天,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极速”网吧。17号机位成了他的避风港,也是他堕落的泥潭。
这次数学建模竞赛,他其实准备得很充分。比赛那天,他超常发挥,提交的论文连指导老师都称赞有创意。获奖是意料之中,甚至一等奖也在期待之内。但就在颁奖典礼当天早上,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抗拒感攫住了他。他害怕站在台上,面对闪光灯和众人的目光,害怕那一刻被定格为“成功”,然后背负上更沉重的期望。他害怕那种被设定好的、一眼能看到头的“美好未来”。他更害怕,万一以后做不到呢?万一让母亲失望呢?
于是,他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逃避。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却拐进了与学校礼堂相反的方向,走进了“极速”网吧,坐在了17号机位前。用一场虚拟世界的激战,来麻醉自己对现实的恐惧。
直到母亲的出现,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他用谎言和逃避编织的泡沫。
音乐还在耳边回响,但林小满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扭曲的脸。他想起母亲放在桌上的那个旧饭盒。即使是在盛怒之下,即使是在餐馆最忙的中午,母亲还是抽空给他送了饭。那饭盒里装着的,不仅仅是饭菜,是母亲日复一日的辛劳,是无声的爱,也是他无法挣脱的羁绊。
他拿起那个饭盒,塑料盖子上的胶带因为反复使用已经失去了粘性。他打开它,里面是还带着余温的番茄炒蛋和红烧排骨,是他最爱吃的菜。饭菜的香味,与网吧里污浊的空气格格不入,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无数个深夜,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却还是先问他“吃饭了没”的场景纷至沓来。
他突然意识到,那条横亘在桌面上的裂缝,又何尝不是横亘在他和母亲之间、横亘在他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一道深渊?而他自己,正站在裂缝的边缘,摇摇欲坠。
凌晨时分,林小满终于站起身,离开了17号机位。他没有带走那个饭盒,也没有立刻拿起那本证书。他只是把它们留在了桌上,像留下一个尚未解决的难题。
推开网吧的玻璃门,清晨冷冽而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同时也感到一阵眩晕。外面的世界过于明亮,街道已经有了早起忙碌的人影,洒水车播放着单调的音乐驶过,一切都井然有序,与他刚刚离开的那个昏暗、混乱、时间感错乱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双手插在兜里,那个硬茧摩擦着粗糙的布料。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学校?他都不想面对。他走到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小公园,在一条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几个老人在不远处打着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牵着狗跑过。鸟儿在光秃秃的树枝上鸣叫。这一切充满了生活气息,却让林小满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从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幽灵,无法融入这正常的、阳光下的生活。
他想起竞赛指导老师张老师。那是一个温和而睿智的中年男人,也是少数能理解他对数学既有热爱又有畏惧的人。张老师曾对他说过:“林小满,你的天赋很高,但数学这条路,光有天赋不够,更需要毅力和一颗能沉得下来的心。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像是有根弦绷得太紧了。” 当时他敷衍了过去。现在想来,张老师或许早已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
他还想起小学同学李强。李强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后来听说跟人学了修车。有次林小满自行车坏了,去他工作的修车铺,看到李强满手油污,却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眼神明亮,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豪。那一刻,林小满突然觉得,也许幸福并非只有“坐办公室吹空调”这一种模样。
“可是,妈妈不会理解的。”他喃喃自语。母亲吃过没有文化的苦,她坚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她希望儿子能摆脱体力劳动,过上她想象中的、轻松体面的生活。这种期望,源于爱,却成了林小满沉重的枷锁。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小满看着那些光影,想起了显示器缺口透进去的光,照在裂缝里那滴油渍上折射出的虹彩。那种虚幻的美,与数学世界的简洁优美,与游戏世界的绚烂刺激,究竟哪一种更真实?或者说,哪一种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意识到,问题或许不在于选择游戏还是数学,不在于选择逃避还是面对。问题在于,他一直在被动地接受别人的期望和定义,从未真正思考过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母亲希望他成功,社会定义了一种主流的成功模式,而游戏世界提供了一种廉价的替代性满足。他在这三者之间疲于奔命,却迷失了自我。
那本被污损的证书,像一个隐喻。荣誉是真实的,但它被现实的污垢所沾染。他是要因为这污垢就彻底否定这份荣誉,还是尝试去清理它,并接受荣誉本身以及它所带来的责任与约束?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能永远坐在这个长椅上。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哪怕这个决定只是迈向未知的第一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四肢。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一丝暖意。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他还没有想清楚未来,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面对母亲,面对那个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局面。
至少,他不能再让那本证书,永远卡在17号机位的裂缝里。
家门虚掩着,没有锁。林小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炒菜油烟味,但比平时似乎更浓郁一些,还夹杂着一丝……焦糊味?
他换了鞋,脚步很轻地走向厨房。母亲周淑芬背对着他,正站在灶台前,锅里似乎在翻炒着什么,动作有些急躁。她瘦削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耸动着。林小满看到,母亲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颈侧。
“妈。”他低声唤了一句。
周淑芬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小满看到,灶台上放着几盘已经炒好的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但色泽看起来都有些深,甚至有一盘青菜的边缘明显发黑焦糊了。这不像母亲的水平,她对自己的手艺向来苛刻。
林小满的目光落到厨房那张小餐桌上的旧饭盒。饭盒已经洗刷干净,盖子上的胶带似乎被重新粘贴过,但还是显得破旧。饭盒旁边,赫然放着那本他从网吧带回来的、一角带着明显油污的获奖证书文件夹。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油腻的厨房环境依然格格不入,那处污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我……”林小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道歉?解释?似乎都苍白无力。
“吃饭了吗?”周淑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依旧没有回头,“菜……有点糊了,将就吃吧。”
林小满鼻子一酸。母亲没有咆哮,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提起白天在网吧发生的一切,但这故作平静的常态下,压抑着怎样汹涌的情绪?他走到餐桌边坐下,低声道:“吃过了。” 指的是那个旧饭盒里的饭菜。
周淑芬关了火,把锅里那份明显炒过火的回锅肉盛进盘子,端到桌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动筷子,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眼角刻满细密皱纹的眼睛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痛心,有失望,但更深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担忧。
“那东西,”她终于指了指那本证书,“我擦过了,擦不掉。这油泥,渗进去了。”
林小满看着那处污渍,在厨房的灯光下更加清晰。他沉默着。
“小满,”周淑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妈是不是……逼你逼得太紧了?”
林小满猛地抬头,看向母亲。他没想到母亲会这么说。在他的预设里,接下来应该是又一轮的指责和说教。
“妈没文化,不懂你们那些数学模型,也不懂你打的那些游戏。”周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粗糙、指节变形的手上,“妈就知道,开这个店,每天起早贪黑,烟熏火燎,是为了啥。就是为了让你别走妈的老路,别吃妈吃过的苦。”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继续说道:“我看你拿奖,心里高兴,觉得儿子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过上好日子。可妈今天在网吧看到你那个样子……眼睛通红,魂儿像被电脑吸进去了一样……妈心里害怕啊!”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怕你不是学坏了,我是怕……怕你把自个儿熬干了啊!怕你心里不痛快,憋出病来啊!”
眼泪终于从周淑芬浑浊的眼中滚落,滴在油腻的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印记。“你爸走得早,妈就你这么一个指望……妈是怕你将来怨我,没把你教好,没让你过上舒心日子……”
“妈……别说了……”林小满喉咙哽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脆弱的一面。在他印象里,母亲永远是坚强的,像一棵被风雨侵蚀却从不弯腰的树。此刻他才明白,这棵树的内心,早已被生活的重压蛀空了。
“我没怨你。”林小满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逃避。“竞赛压力很大,那些题很难,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游戏……打游戏的时候,能什么都不想,能觉得自己很厉害,能暂时忘了这些烦心事。”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剖白自己都理不清的内心,“我知道不对,我知道浪费时间,我知道让你失望……可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他把手摊开,露出右手食指上那个蜡黄色的厚茧。“你看这个,就是在网吧磨出来的。数学题的答案闪过去的时候,这里也会痛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跟这个不一样。”他摩挲着那个茧子,“这个是实的,是磨出来的。那个是虚的,抓不住。”
这番混乱而真诚的表述,周淑芬未必能完全听懂,但她听出了儿子话语里的痛苦和挣扎。她看着儿子手上的茧,又看看自己手上的老茧,忽然间,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击中了她。也许,儿子在另一个世界的“辛苦”,与她在这个厨房的辛苦,在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某种生存,或者某种摆脱。
母子俩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对峙,而是在一种沉重而悲伤的氛围中,进行了一场笨拙却深入的对话。林小满没有保证以后再也不去网吧,周淑芬也没有再强调必须考第几名。他们只是把各自内心的担忧、恐惧和压力,摊开了一部分在灯光下。
最后,周淑芬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眼泪:“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了妈,我不饿。”林小满站起身,拿起那本证书,“这个……我先拿回房间。”
他拿着那本带着污迹的文件夹,走回自己狭小的房间。书桌上,还摊着数学竞赛的复习资料和演算草纸。他把证书放在书桌一角,与那些写满公式的纸张并列。那处油污依然刺眼,但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无法忍受了。它成了一个提醒,提醒他现实的污浊与理想的洁净并非截然对立,提醒他选择的重量和成长的代价。
这一夜,林小满房间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是周六。林小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他走出房间,母亲已经去餐馆了。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粥,记得吃早饭。中午过来吃饭。”
纸条旁边,是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饭盒。
林小满默默地吃了早饭。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本证书,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情——他拿出抹布,开始仔细地擦拭17号机位留下的那处油污。油污很顽固,他用了点洗洁精,小心翼翼地擦拭,尽量避免损坏纸张。最终,油污的颜色变淡了一些,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块无法抹去的胎记。
他没有试图把它掩盖或撕掉。他找来一颗图钉,将证书文件夹打开,翻到印有他名字和奖项名称的那一页,然后,将它端端正正地钉在了书桌前方的墙上。那处污渍,恰好位于证书的右下角。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书桌前,翻开了数学竞赛的习题集。他知道,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游戏的诱惑、学业的压力、未来的迷茫依然存在。但至少,他不再选择完全逃避。
下午,他去了学校,找到了张老师。他没有过多解释昨天的缺席,只是诚恳地道了歉,并表示希望如果还有机会,愿意参加接下来的培训或活动。张老师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数学的世界很大,够你探索一辈子,别急着否定它,也别急着被它困住。”
从学校出来,林小满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极速”网吧附近。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他没有进去。
几天后,卷毛在游戏里给他发消息:“我靠,小满,你人间蒸发了?17号机位换了个生面孔,菜得抠脚!快来救场!”
林小满看着消息,笑了笑,回复道:“最近有点事,暂时不玩了。”
他没有完全戒断,偶尔周末的晚上,他还会去网吧坐一两个小时,但不再是17号机位,时间也严格控制。他发现自己对游戏的渴求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烈了。当现实生活有了需要面对和努力的目标时,虚拟世界的吸引力自然会相对减弱。
他依然会觉得数学题很难,依然会有解不出来烦躁不堪的时候。但当他烦躁时,他会抬起头,看看墙上那本带着污迹的证书。他会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想起张老师的话,也会想起17号机位裂缝里那滴折射出虚假虹彩的油渍。
那滴油渍,最终会干涸,会脱落,还是会继续汇聚,变得更大?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让自己卡在裂缝里。无论是被荣誉卡住,还是被欲望卡住。
又一个傍晚,林小满在书桌前演算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墙上的证书上,金色的字迹和那处褐色的污迹同时被照亮。他停下笔,静静地看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或许并非深渊。而是一道需要他亲自跨越的界限。裂缝的此岸,是混乱、迷茫和短暂的欢愉;裂缝的彼岸,是责任、挑战和未知的风景。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桥,或者,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林小满房间的灯光,和无数扇窗户里的灯光一样,亮着。光虽微弱,却固执地亮着,等待着下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