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烽火(2/2)
炮台上的革命军战士,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山下积聚,他们偶尔能看到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像是大队人马在隐秘调动。
派出去求援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这比任何坏消息都更让人心焦。
入夜后,山风带来了隐约可闻的声响,不是号角,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清军在大规模集结、分发弹药、架设火炮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牲口的嘶鸣。
黄明堂、关仁甫、李佑卿三人彻夜未眠,轮流在炮台最高处警戒。山下的黑暗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越来越多,如同蔓延的鬼火,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片庞大的、无声燃烧的营盘,将镇南关炮台隐隐包围。
“他们在调兵,在围困,在等天亮。”黄明堂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冷静,他搓了搓冻僵的手,“龙济光、陆荣廷要的不是强攻,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等我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再一口吞掉。”
关仁甫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妈的,憋着坏呢!想不流血就捡便宜?老子崩掉他满口牙!”
李佑卿忧心忡忡地看着山下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火光:“河内……河内那边,还能指望吗?弹药……”
“可能被堵在路上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12月4日破晓前,这是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山下清军营寨的火光依旧通明,但所有嘈杂的声音,金属碰撞、人喊马嘶都诡异地消失了。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刮过断壁残垣的声音。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仿佛一头庞大的凶兽,已经张开了巨口,屏住了呼吸,只等着第一缕天光作为进攻的信号。
黄明堂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将最后几颗宝贵的子弹,一颗一颗,郑重地压进弹仓。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铅灰色。
“告诉所有弟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个战士的耳中,“检查武器,备好石头,把大刀磨快,天一亮,就是鬼门关开的时候。我们多守一刻,革命的旗就多飘一刻!人在,旗在!”
战士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们靠在冰冷的工事后,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恢复体力,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片在黎明前黑暗中蛰伏的、无边无际的死亡营盘。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当第一抹惨淡的灰白色挣扎着撕破东方的夜幕,照亮了炮台残破的轮廓和山下密密麻麻的清军阵列时。
“轰!!!”
一声尖利刺耳的炮响,骤然撕裂了黎明!清军阵地上,一门火炮率先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紧接着,无数门火炮的轰鸣汇成一片毁灭的雷暴,无数火流星撕裂空气,狠狠砸向镇南关炮台!
张鸣岐蓄谋已久的、旨在彻底碾碎革命火种的血腥围剿,开始了。
“轰!轰!轰隆——!!!”
地动山摇!整个炮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摇晃。碎石、木屑、滚烫的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浓烈的硝烟瞬间吞噬了视线,呛得人无法呼吸。
“隐蔽——!”黄明堂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战士们死死蜷缩在刚刚加固的掩体、残存的垛口后,感受着身下大地传来的、令人五脏六腑都移位的恐怖震动。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炮声终于稀疏下来,炮台已面目全非。多处城墙坍塌,形成巨大的缺口。
昨夜辛苦堆砌的沙袋工事被炸得七零八落,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尘土和新鲜的血腥味。
炮声甫停,山下便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灰色洪流,密密麻麻的清军步兵,在军官的驱赶和督战队的威逼下,沿着多条陡峭的山路,向着炮台残破的缺口和尚未坍塌的城墙,发起了疯狂的仰攻!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啾啾”地打在断壁上。
革命军仅存的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出,冲在最前面的清兵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往上冲。
巨大的石块和沉重的滚木被战士们合力推下,沿着陡坡呼啸翻滚,将攀爬的清军砸得筋断骨折,惨嚎连连。
当清兵终于顶着巨大的伤亡,攀上垛口或冲入缺口,迎接他们的便是雪亮的大刀和刺刀!狭窄的空间里,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的搏杀、撕咬和以命换命。
“上来了!缺口!所有人都躲开!”关仁甫双眼赤红,将一捆点燃导火索的土制炸药包投掷出去,几名清军正试图从那里涌入!
“卧倒!”黄明堂看的肝胆俱裂。
“轰!”一声巨响,烟尘血肉横飞!涌进缺口的清兵被炸得人仰马翻,位置极近的关仁甫也被爆炸的烟尘吞没。硝烟稍散,只见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灰头土脸的,却依旧挥舞着大刀,堵在缺口前咆哮:“来啊!清狗!爷爷在这儿!”
就在北面主阵地岌岌可危之际,一阵激昂的冲锋号角从炮台后山响起!黄兴率领着由越南华侨和革命志士组成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从清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侧后方杀了上来!
“克强先生来了!兄弟们!杀啊——!”绝境中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气大振!
黄兴一手持驳壳枪点射,一手挥舞指挥刀,身先士卒冲入混战的人群。他带来的援兵虽然不多,但生力军的加入和士气的鼓舞,瞬间扭转了局部颓势,将突入缺口的清军硬生生赶了出去!
炮火连天中,一个高大坚毅的身影出现在硝烟弥漫的炮台最高处。
“先生!危险!”胡汉民惊呼。
他置若罔闻,径直走向一门在炮击中奇迹般幸存、炮口尚指向前方的克虏伯大炮,他仔细检查了炮身和仅存的几发炮弹。
“装弹!”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挽起袖子,亲自调整炮口,瞄准山下清军一处密集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
炮手们屏住呼吸,黄明堂、关仁甫等人围在左右,用身体为他遮挡流弹。
当他猛地拉动炮绳!
“轰——!!!”炮身剧震!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都陷入泥土!炮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划破长空,精准地落入清军阵中!一团巨大的火球伴随着震天动地的爆炸冲天而起!清军的旗帜、帐篷、人影在火光中四散纷飞,惨叫声隐约可闻!
“打中了!打中了!”炮台上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他亲自操炮命中敌营核心,这极大地鼓舞了守军濒临崩溃的士气!他不顾硝烟熏呛和震耳欲聋的回响,又沉着地装填、发射了剩余几发炮弹,每一发都狠狠打击了清军的嚣张气焰!
北京紫禁城储秀宫,鎏金兽炉里吐出袅袅沉水香,试图驱散冬日的寒意。慈禧太后斜倚在暖榻上,半阖着眼,听着小太监咿咿呀呀地唱着昆曲《游园惊梦》。
她保养得宜的手指,正轻轻捻动一串温润的翡翠佛珠。
军机大臣奕匡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他满头大汗,甚至顾不上请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声音急切道:“老……老佛爷!祸事了!广西……镇南关……被革命党占了!”
佛珠的捻动戛然而止,慈禧猛地睁开眼,她示意小太监呈上来,没有等太监诵读,一把抓过奏折,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将那黄绫封皮撕碎。她一目十行地扫过张鸣岐、龙济光联名的奏报,当看到“疑似亲临炮台操炮”、“逆旗飘扬一日”、“匪首黄明堂、关仁甫”、“内应李福南”等字眼时,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得一片铁灰。
“废物!一群废物!”慈禧猛地将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翡翠佛珠的串线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堂堂国门要塞,竟让一群泥腿子占了去!张鸣岐、龙济光、陆荣廷……他们脖子上顶的是夜壶吗?!”
储秀宫内死一般寂静,唱戏的小太监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奕匡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
沉水香的烟雾依旧缭绕,却再也压不住那股从帝国根基裂缝里渗出的、令人作呕的腐朽与恐慌气息。
同一时间,北京东交民巷的法国公使馆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法国驻华公使巴思德优雅地晃动着杯中殷红的波尔多葡萄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殖民者的玩味笑容。他对面,坐着脸色灰败、强作镇定的清廷外务部大臣。
“公使阁下,”清廷大臣的声音干涩,“镇南关事件,想必您已获悉。那些乱党公然利用贵属越南之地作为巢穴,策划并指挥了此次针对我大清国的叛乱!这严重违背了国际公法,是对贵我两国邦交的粗暴践踏!”
巴思德轻轻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大臣阁下,我对贵国发生的不幸事件深表遗憾。但,法属印度支那当局一向严格保持中立。他们在河内的活动,属于个人政治避难性质,只要他不直接利用越南领土发动针对贵国的军事行动,我们无权干涉。”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眼神却透着一丝“你奈我何”的傲慢。
清廷大臣额角青筋跳动,几乎要拍案而起,但想到太后的震怒,他强压怒火,声音更低,推上一个锦盒道:“公使阁下!乱党就在河内!乱党的武器、人员,正源源不断地从越南边境渗透!若贵国继续纵容,此燎原之火,恐将波及整个远东!大清国愿以最大的诚意,恳请贵国立即驱逐乱党出境,并严密封锁越桂边境!此乃维护两国共同利益之举!”
巴思德放下酒杯,拿过锦盒并未打开直接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他当然知道清廷的恐慌已到了极点。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利弊,清廷的“诚意”与得罪一个未来可能掌权的革命党领袖的风险。
最终,殖民者的现实利益占了上风,他露出一个程式化的笑容:“清廷是法兰西的好朋友,法兰西共和国愿意……考虑贵方的请求。我会立即电告河内总督府,敦促其采取必要措施。” 驱逐令,在觥筹交错间,被冰冷地敲定。
12月8日的黄昏,残阳如血,炮台几乎被夷为平地,弹药已消耗殆尽,战士们只能用刺刀、大刀、石头,甚至牙齿与攀上来的清军肉搏。清军如同无穷无尽的潮水,在龙济光、陆荣廷的严令下,一波接一波地疯狂进攻。他们调集了更多的火炮,日夜不停地轰击,炮台工事被彻底炸烂,受伤的战士都被转移到了后方,留下的战士被压缩在几处断壁残垣之间。
黄兴右臂缠着浸透血的布条,左手断指处钻心地痛,脸上满是硝烟和血污。他看着身边仅存的、眼神却依旧不屈的弟兄,又望了一眼山下那无边无际的敌军和滚滚烟尘,心中涌起巨大的悲怆与决绝。
他艰难地走到那面几乎只剩下布条的残旗旁,用还能动的右手,缓缓地、珍重地将它从折断的旗杆上解下,叠好,郑重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冰凉的布料紧贴着滚烫的胸膛。
“撤!”黄兴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带上还能走的兄弟!从后山断崖…那条猴子道走!伤员们…还在等着我们!革命…不能绝!”
趁着最后一点暮色的掩护,在熟悉地形的队员带领下,最后的一批战士相互搀扶着,背负着无法行走的重伤员,如同壁虎般贴着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崖壁,从炮台后山最隐秘、最险峻的一条小径,无声无息地滑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
当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嶙峋的山石和浓密的树影之后,炮台的废墟上,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一名被炸断双腿、无法撤离的年轻战士。
他挣扎着爬到最高处,看着如潮水般涌上废墟的清兵,嘴角竟扯出一丝轻蔑的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出怀中珍藏的一小块褪色的蓝天白日布片,高高举起,对着山下漫山遍野的清兵,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嘶吼:
“革命…万岁——!”
下一秒,无数刺刀穿透了他残破的身躯。
清军的旗帜插上了镇南关的废墟,欢呼声响彻山谷。他们“收复”了这座雄关,代价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一个王朝摇摇欲坠的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