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血线织网(2/2)
谢凛垂眸,看着像只被捏碎了脊椎、瘫软在地、狼狈不堪的侄子。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亲人间的温度,甚至没有愤怒后的余烬。只有一片极致的、俯瞰尘埃的冰冷死寂,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碍眼的灰尘。
他甚至一个字都懒得施舍。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扼住谢维然手腕的左手极其随意、却带着绝对碾压力量的一甩——
“砰!”
谢维然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甩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擦着地面滚出去好几米,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才停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抱着那只被恐怖巨力瞬间重伤、剧痛钻心的手臂,疼得浑身痉挛,连哀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绝望恐惧的抽气声!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左胸下方的伤口,谢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一丝隐忍的折痕。但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变化,只是那插在裤袋里的左手,指关节在不被察觉的地方因为剧痛而用力地泛白。
他连看都没再看滚出去的谢维然一眼,仿佛刚才只是清理了一条挡路的疯狗。
“带他下去。”谢凛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三分,像冻裂的冰河,“在祠堂,跪到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再说为止。”
“是,先生!”保镖们这才如梦初醒,立刻上前,不顾谢维然已经近乎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像拖死狗一样架起他伤痕累累的身体,迅速拖走。走廊里只留下一道拖行的血痕和几声微弱痛苦的呻吟。
厚重的房门被重新无声地关上。
病房内瞬间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心电监护仪重新恢复平稳节奏的“滴、滴”声,和门外渐渐消失的哀嚎,构成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后台音效。
姜小熙僵硬地靠在床头,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她刚才目睹了什么?!
那个在她记忆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倨傲的青梅竹马,像个被彻底踩碎尊严的破玩偶,被他一直敬畏恐惧的“小叔叔”像捏碎一只虫子一样轻松制服!拧折手臂!像扔垃圾一样甩飞出去!那干脆利落、如同处理废弃物品般的冷酷和碾压性的力量……还有最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胆寒的指令——“跪到知道什么能说”……
这才是真正的谢凛?卸下所有温和伪装、不戴面具的样子?!不是披着羊皮的狼,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暴君!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修罗?!
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反抗、恐惧、恨意……在他这种绝对力量面前,像不像蚂蚁对巨龙的嘶吼?可笑,可笑到可悲!
巨大的认知冲击和绝对力量带来的震慑,让姜小熙的脸色比被单还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些盘踞在她心头的猜疑和混乱(小熊软糖、止痛药、撕报告……),在刚才那冷酷到极致的碾压和暴力展示面前,瞬间变得无比渺小和荒谬!他现在这模样,像是会需要小熊软糖止痛的人吗?更像是需要血浆和止疼药来保持他碾碎对手的能力才对!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她、处理完门外的“噪音”后依旧面朝窗户的谢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左肩的伤口大概因为刚才的动作太过剧烈而撕裂,一股新鲜温热的铁锈气息混杂着之前凝固的血腥味,再次在密闭的病房空间里悄然弥漫开来,浓郁得令人心颤。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控制得近乎完美,只有额角渗出的、沿着鬓角滑落的一缕冷汗,无声地泄露着剧痛的煎熬。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床上的姜小熙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刚刚经历过惨烈风暴、此刻依旧暗潮汹涌的深海。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多太复杂:极致的疲惫、未尽的暴戾、审视……以及一丝……沉甸甸的、难以解读的、如同在硝烟散尽的战场上寻找什么的专注和探究。
那双染过血、沾过污、如同钢铁铸就般能够轻易捏碎敌人骨头的手,微微抬起。
不是为了扼住她的喉咙,不是为了拭去她额角的冷汗。
他似乎只是想确认……确认她是不是还完整?是不是还留在这间病房里?是否被刚才那场风暴波及?
然而这极其轻微的动作,落在刚刚目睹了“暴力碾压”全过程的姜小熙眼中,却如同死神挥下的巨镰!无法抗拒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猛地向后一缩!后背重重撞在床头靠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瞳孔因为极致的惊恐而骤然收缩!像只受惊到炸毛、濒临崩溃的猫咪!
她甚至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做出了一个绝对防御和认输的姿势!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昨晚那如同烙印般深刻的恐惧——被强行拖拽、被掐断反抗、被碾碎希望的屈辱——混合着刚才目睹的极致暴力画面,在她脑中炸成了惨烈的烟花!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炸得粉碎!
别碰我!
她在心底无声地尖叫!
谢凛抬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气中。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那无法作伪、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最纯净的镜面,反射出他刚才如同野兽般残忍撕裂对手的暴烈身影。那不是伪装,不是演戏,是灵魂深处被彻底惊吓烙印下的真实烙印。
那片刚刚压下了狂暴的深海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沉了下去。
那并不是预想中“被厌恶”的暴怒或烦躁,而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复杂的……如同被最锐利的冰棱猝不及防刺穿心脏般的剧痛?!那份痛楚如此陌生又如此剧烈,甚至远比他胸腔下那正在撕裂流血的枪伤更令人难以忍受!
下一秒,那份剧痛如同海底的暗涌,瞬间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磅礴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却无处宣泄的怒意所取代!
不是对姜小熙的恐惧产生的愤怒!是对让她流露出如此恐惧的根源——对自身刚刚无可抑制泄露的狂暴本性?对门外那个不知死活、间接造成这一切的谢维然?对导致他受伤、失控的一切源头?或者……对命运本身捉弄的迁怒?!
这股灼烧灵魂的暴怒找不到出口,也无法再迁怒于眼前这只被彻底惊吓到失去颜色的小鸟。
最终——
“砰!!!”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巨锤擂在生铁上的巨响!打破了病房内死寂的、几乎凝固的空气!
谢凛那只染血的、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带着一股近乎自毁般的、宣泄体内汹涌暴戾巨兽的恐怖力道,猛地握拳狠狠砸在了门框内侧厚重的金属框上!
沉重的合金防火门框发出沉闷痛苦又惊心动魄的颤音!在光滑的墙面上留下了一个明显凹陷下去的拳印!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
鲜血几乎在瞬间就从缠紧的、厚厚的白色纱布深处猛地洇透了纱布层!刺目的鲜红如同妖艳的死亡之花骤然在惨白的底色上绽放、晕开、扩大!滴滴答答粘稠的血珠顺着金属门框冰冷的棱线往下淌落!在他冰冷的黑色皮鞋尖端砸开一朵朵细小又残酷的红色冰花!
谢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砸下去的不是自己受伤的手,而真的只是一块破铜烂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滩迅速扩大的、猩红刺目的血污,仿佛要将刚才无法宣之于口的滔天怒火、对自己本性的痛恨、以及对姜小熙眼中惊惧瞬间的心痛……所有的一切,全部灌注到这一拳里,然后看着它们和血液一起冷却成凝固的绝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海似乎凝冻成了永不会融化的万载玄冰。那些翻涌的、复杂的情绪被他强行镇压、冰封在无底的冰层之下,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一种近乎苍白的疲惫。
他甚至没有再看床上已经吓傻、连颤抖都几乎停止了的姜小熙一眼。
“咔哒。”
病房通往客厅的厚实木门被他轻轻带上,隔绝了内间的一切声响。脚步声沉缓地穿过外间客厅,最终消失在套房厚重外门关闭的轻响里。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门框上那个狰狞的拳印和滴滴答答滑落的血珠,如同魔鬼的印章,无声地烙印在姜小熙的视网膜上。房间里那股新鲜浓烈的铁锈血腥气,丝丝缕缕,霸道地钻进她的鼻孔,缠绕着她冰冷到麻木的神经。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如同冰冷的丧钟,敲击着她死寂一片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