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裂痕初现(2/2)
“不是硬忍。”卫青把笔插回笔山,动作很轻,“是得学会,怎么在这种脏水里,把自个儿弄干净,或者至少,别让它真糊住你的眼睛鼻子。李广利现在势大,不光是陛下用他来分我的权,更因为他那个妹妹,李夫人。”卫青提到“李夫人”三个字时,语速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如今圣眷正浓,陛下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枕头风的厉害,你我都清楚。李广利仗的就是这个势。”
他看向陈默,眼神郑重:“所以,眼下切不可与他正面冲突,尤其不要在明面上撕破脸。你的根基,在军功,在实务。弩机校准,做得怎么样了?桑弘羊那边的运输试点,章程拟出来没有?陛下让你写的西域方略,后续的细目补充了么?把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做好,做出成绩,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看到你是在做事,不是在争权。这才是你的立身之本。至于那些流言蜚语……”卫青嘴角向下抿了不到半寸,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时间久了,陛下自然知道,谁在踏实做事,谁在弄虚耍滑。宫里那位李夫人……盛宠之下,未必懂得‘月满则亏’的道理。你且看着。”
陈默听懂了。卫青是让他避其锋芒,沉心做事,巩固自己的基本盘,同时等待时机。李广利靠的是裙带关系和皇帝的扶持,这种风光看似煊赫,实则根基不牢,一旦失宠或犯错,崩塌起来也快。而他和卫青,乃至整个北军集团,靠的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功绩和遍布边塞的根基,只要自己不出大错,不真正触及皇帝的逆鳞,就倒不了。
“我明白了。”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认清现实后的冷静。“我会盯紧北军换装和运输试点的事。西域方略的细目,我也尽快补上。”
卫青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满意的神色。“去病那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提到霍去病,陈默精神稍振:“前两天有快马回报,说已顺利穿插到预定地域,正在搜寻匈奴会盟的确切地点和囤粮之所。暂时还没接敌。”
“让他放手去做。”卫青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在霍去病可能活动的区域轻轻划过,“北边这一仗,打得越漂亮,我们在朝堂上说话,腰杆才能越硬。李广利想西征?也得看北边的局势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从大将军府出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好像随时能拧出水来。陈默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路过东市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吵吵嚷嚷,中间是几个市吏,正推搡着一个卖柴的老汉,说他占道经营,柴火散落一地。老汉苦苦哀求,周围有人看热闹,有人低声议论,却没人上前。
陈默脚步顿了一下。那老汉脸上的皱纹,跟边地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卒有点像。他下意识想过去,袖子里捻着沙粒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想起了卫青的话,想起了那些盯着他的目光。这时候他出头,不管有理没理,明天“关内侯陈默纵容家仆、干涉市吏执法”的流言,恐怕就能传遍长安。
他闭了闭眼,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开了。心里头像堵了团湿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这长安城里,他不能再只凭本心和一时意气行事了。每一步,都得掂量,都得看前后左右。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隔壁那家一向门庭冷落的旧宅子,门口停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几个仆役正在往下搬一些箱笼,像是有人要搬进来。这宅子空了有年头了,据说是以前某个获罪官员的府邸。
陈默没太在意,正要进门,从那旧宅子里走出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管家模样的人,看见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客套而疏离的笑,远远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指挥着仆役继续搬东西,眼神却不再往这边瞟。
那笑容,那眼神,陈默太熟悉了。是那种官场上常见的、保持距离的礼貌。看来,新邻居不是什么热情的人,而且,似乎知道他陈默是谁,并且选择了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连隔壁搬来的新邻居,都嗅到了风声,开始划清界限了么?
陈默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消失了。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
山雨还没来,但这檐角下的风,已经冷得刺骨了。裂痕已经出现,不只是在他和李广利之间,也在他和这座城市的许多人之间。往后在这长安城里走路,是真得一步一个脚印,看着脚下,也提防着头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