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功过谁评(1/2)
一脚踩进宣室殿那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地,陈默就觉得左腿膝盖那块旧伤疤,毫无征兆地刺疼了一下。是当年在定襄城外雪地里趴太久落下的毛病,天气一变或者心里头一紧,它就跳出来提醒你。
他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往里走,靴子底儿蹭着地面,发出轻微又黏腻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大殿里听着特别清楚,让他恨不得把脚抬起来走。
皇帝没在正殿,在偏殿的一处暖阁里。地方不大,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很淡的、像是檀香混着某种药草的古怪味道,闻久了有点闷头。
刘彻穿着常服,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帛书,像是刚在看。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跟看一件刚搬进来的普通摆设似的。
“臣陈默,叩见陛下。”陈默撩袍跪下,额头抵着手背。金砖被炭火烘得温热,贴着皮肤,那种暖意反而让他后颈有点发凉。
“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旁边立刻有小宦官搬来个绣墩。陈默谢恩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他眼睛垂着,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点官袍的褶皱,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这时候召见,是福是祸?刚捡回一条命,总不至于立刻又给一刀吧?
“身子可好些了?”皇帝放下帛书,端起旁边一盏还冒着热气的漆碗,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廷尉署那地方,阴气重,待久了伤身。”
“谢陛下关怀,臣无恙。”陈默赶紧回话,嗓子有点干。
“无恙就好。”皇帝手指在漆碗边缘慢慢划着圈,眼睛看着碗里晃动的褐色汤药,“这次的事,你受委屈了。李广利御下无方,府里出了这等宵小,构陷大臣,几乎酿成大错。朕已严惩了相关人等。”
陈默听着,心里头那兔子蹦跶得更厉害了。这话听着是安抚,可怎么品怎么觉得底下有别的味儿。“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明察秋毫,还臣清白,臣感激涕零,唯思报效。”他低着头,把早就准备好的套话背出来。
暖阁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火星子。那药草混合檀香的味道,好像更浓了些。
“陈默啊,”皇帝忽然换了个称呼,语气也似乎随意了些,“你是个能做事的人。弩机校准,搞得好。边事上也肯用心,敢说话。”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就是有时候……这性子,是不是太直了些?说话做事,像把出了鞘的剑,寒光闪闪,瞧着锋利,可也容易……伤着自己,也晃着别人的眼。”
来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那膝盖的旧伤好像又刺疼起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臣……臣愚钝莽撞,以往若有言行失当、冲撞冒犯之处,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什么?”皇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朕是要你用脑子,不是要你缩起脖子当鹌鹑。剑是好东西,但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在鞘里收着,什么时候该亮出来,亮几分。一味地锋芒毕露,不是什么好事。朝廷是艘大船,航行要稳,风浪大了,船上的物件,就得固定好,该收的收,该藏的藏。明白吗?”
陈默手心开始冒汗。他听懂了。皇帝是在敲打他,让他收敛,别当那个“风浪”。之前廷争面赤反对李广利,估计就被看成是“掀起风浪”了。这次被构陷,恐怕在皇帝眼里,也是他“锋芒过露”招来的祸事。
“臣……明白。定当谨记陛下教诲,修身养性,稳重行事。”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心里头那股子憋屈,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顶着盖子。可盖子不能开,开了就得烫伤人,先烫死的肯定是自己。
“嗯。”皇帝似乎满意了,又端起那碗药,这次抿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松开。“西征大宛的事,筹备得如何了?”他像是随口一问。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机会?还是又一个坑?他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尽量平稳:“回陛下,臣……臣对此事,依然有些许愚见。”
“哦?说说看。”皇帝放下药碗,目光落在他脸上。
“臣并非反对陛下开疆拓土、威服四夷之远略。”陈默小心地选择着词句,“只是大宛路遥万里,山川险恶,与我中原气候地理迥异。李广利将军纵然忠勇,麾下将士多为关陇子弟,骤然远征,水土不服、疫病丛生之患,恐远甚于刀兵。此其一。”
他稍微抬起一点眼,见皇帝没什么表情,只是听着,便继续道:“其二,劳师远征,耗费巨万。粮秣转运,十不存一,国库恐为之虚耗。即便夺得宝马,于我军战力提升几何,尚未可知。然此巨大耗费,必然加重民赋,动摇国本。臣以为,当今天下,匈奴远遁,漠南初定,首要之务,应是巩固朔方、五原等边郡,推行屯田,积蓄粮草,修缮武备,使北疆固若金汤。同时,遣精明使者,交通西域诸国如乌孙、大宛等,厚其赏赐,晓以利害,以商贸、盟约羁縻之,使其为我藩篱,断匈奴右臂。此乃‘固本培元,徐徐图之’之策,似比骤然兴大军远征,更为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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