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媒婆登门(1/2)
第40章 《媒婆登门》
花家灶膛里的冷灰,被王媒婆那身扎眼的枣红绸缎衣裳一衬,更显凄惶破败。两只扎着俗艳红绸的礼担,由两个李府青衣小厮吭哧吭哧抬进院子,“咚”地一声,沉沉砸在夯土地面上,震起一小片浮尘。那声响,也像砸在花家爹娘的心坎上。
“哎呀呀,老姐姐,老哥哥,大喜啊!”王媒婆的嗓门刻意拔得又尖又亮,活像被捏住了脖子的肥母鸡,脸上堆砌的脂粉簌簌往下掉。她甩着条同样红得刺目的帕子,扭着丰硕的腰臀就往上房凑,那股子浓烈的劣质头油和香粉味儿,混合着担子里隐隐透出的糕点甜腻气,熏得人直犯晕。“咱李家老爷啊,那可是天大的善人!瞧见你家七姑娘那朵山茶花似的模样,又勤快又伶俐,心里头爱得跟什么似的!这不,巴巴儿地打发老身来,给您二老道喜、下聘礼啦!往后啊,七姑娘进了李家的门,穿金戴银,呼奴使婢,那是掉进福窝窝里享不完的清福!您二老也跟着沾光不是?”
花母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围裙边,指节用力到泛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花父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早没了火星的旱烟杆,闷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几乎要把单薄的胸腔震破。他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茫然和一种被巨大压力碾碎的麻木。李家?那是他们这些山野草民能仰望的吗?员外老爷看上了七姑……是福?还是祸?
“咯吱——”
东厢那扇薄薄的木板门被猛地拉开。
花七姑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刚漂洗过的素布,只有一双眼睛,燃着两簇幽黑的、冰冷的火焰。她身上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靛蓝碎花布衫子,洗得有些发白,却衬得她此刻的脊梁挺得笔直,像山崖边一根宁折不弯的翠竹。
“福?”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劈开王媒婆那令人作呕的喧哗,“王妈妈,您这‘福’,我花七姑消受不起!”
话音未落,她几步冲到堂屋那张破旧的矮桌边。桌上,花母刚刚战战兢兢给王媒婆斟上的那碗粗茶还在冒着微弱的白汽。花七姑看也不看,一把抓起那只粗陶碗,连同盘子里几个干瘪的野果,“哗啦——哐当!”狠狠掼在地上!
碎片、茶水、果子,狼藉四溅!
“啊呀!”王媒婆吓得往后一跳,拍着胸脯,尖声叫道,“反了!反了!你这丫头,怎地如此不识抬举!员外老爷看上你,那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青烟?”花七姑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王媒婆那张涂脂抹粉、写满市侩的脸,胸脯剧烈起伏,“我花七姑虽生在穷山沟,长在泥地里,可也读过几页书,认得几个字!我知道那李家高门大院里是什么!是吃人的地方!李员外年过半百,姬妾成群,他最小的儿子张衙内都比我大了三岁!你们李府后院里那些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就‘病故’了的丫头还少吗?让我去享福?还是让我去填那口不见底的深井?”
她字字如刀,句句泣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山风般的凛冽和绝望的刚硬。
“王妈妈,您请回吧!这聘礼,也请抬回去!”花七姑指着院中那两只刺目的红担子,声音斩钉截铁,“我花七姑,宁死,也绝不踏进李家大门一步!我的人,我的心,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认一个陈巧儿!”
“你…你…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王媒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花七姑,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尖上,“给脸不要脸!员外老爷抬举你,是看得起你!一个山野村姑,还敢挑三拣四?还敢提那陈猎户?呸!一个臭打猎的泥腿子,也配跟员外老爷比?我看你是被那小子灌了迷魂汤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花家好大的胆子!收了聘礼,应了亲事,那就是板上钉钉!花老蔫!花婆子!你们哑巴了?管不管你们家这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丫头?今天这事儿,你们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员外老爷发了话,七月初八,花轿准时来抬人!你们要是不识相,哼哼……”
阴冷的威胁像毒蛇的信子,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勒得花家二老喘不过气。
“七姑…七姑啊…”花父猛地从马扎上滑下来,“噗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他仰着沟壑纵横、涕泪横流的老脸,望着女儿,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七姑的裤脚,声音破碎得像被车轮碾过的枯枝,“爹求你了…爹给你跪下了…应了吧…应了吧闺女!那是李家啊!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胳膊拧不过大腿…爹知道你委屈…可爹娘…爹娘不想看你被逼死,不想看咱家破人亡啊!李家…李家真能弄死咱们一家的啊!你就当…就当可怜可怜你爹娘这把老骨头吧…”
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哭求,像一把生锈的钝锯,一下下,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花七姑的心。她看着跪在脚边的父亲,那个曾经能扛起整座大山、为她遮风挡雨的脊梁,如今只剩下风烛残年的佝偻和绝望的颤抖。母亲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无声地抽噎着,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家徒四壁,破败的屋顶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照着地上碎裂的茶碗,像一地无法收拾的心伤。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深冬的山涧水,瞬间漫过她的头顶,让她浑身僵硬,血液都似乎冻结了。那刚烈的火焰被这绝望的冰水一浇,只余下死寂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
与此同时,陈巧儿正背着新猎获的一只野兔和几只山鸡,脚步轻快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往花家坳走。昨夜与七姑在山巅月下的誓言还在心头滚烫,他盘算着用这只肥兔给七姑炖点汤补补,她最近清瘦了些。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面颊,他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这具猎户身体的记忆,让肺叶舒展开来,带着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穿越初时的惊恐与隔阂,似乎正被这山野的气息、被七姑眼里的星光,一点点抚平、融入。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那是七姑教他的采茶歌。
转过村口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花家那低矮的院墙已遥遥在望。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陈巧儿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
花家那扇破旧的柴扉敞开着,院子里影影绰绰,明显聚集着不少人。更扎眼的是院外不远处,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打、腰胯长刀的身影,正懒散地或靠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色阴鸷,腰间赫然挂着一块黄铜腰牌,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正是那个在茶山对七姑流露出淫邪目光的张衙内!
一股寒意从陈巧儿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几乎是本能地闪身,将自己完全藏匿在老槐树虬结粗壮的树干之后,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住花家院门和那几个煞神般的青衣人。
张衙内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焦躁地踱了两步,朝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那跟班立刻点头哈腰,小跑着朝花家院子凑了过去,扒着门缝往里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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