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雨夜裂痕生(2/2)
“婚姻自由”…“犯法”…这些从未在沂蒙深山、在这闭塞村落里出现过的、带着强烈异端色彩和石破天惊力量的词语,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狭小的土屋之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花父揪住陈巧儿衣襟的手猛地僵住,赤红的双眼里暴怒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骇然取代,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最亵渎、最不可饶恕的诅咒!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花母端着空勺子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哀求和痛苦凝固成一种极其怪诞和恐惧的表情,像是白日见了活鬼。
连蜷缩在炕上、气息奄奄的花七姑,那空洞绝望的眼神里,也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震撼、迷茫和微弱希冀的复杂光芒,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陈巧儿那因激动而涨红、因愤怒而显得异常陌生的侧脸上。
死寂。只有屋外哗哗的雨声,愈发清晰地灌入,冰冷地冲刷着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瞬间。
“你…你…”花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颤抖,带着一种被彻底冒犯、被颠覆认知的恐惧和暴怒,他指着陈巧儿,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你…你说什么鬼话?!妖言!惑众!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要诛九族的!”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眼前这个他从小看到大、老实巴交的猎户小子,此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将整个花家、甚至整个小山村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恐怖力量!那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足以颠覆他一生认知和整个生存根基的“毒”!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甚至压过了对女儿的担忧和对李员外的畏惧!他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个“祸根”彻底清除出去!
“滚——!”花父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疯狂!他不再试图去打人,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揪在手里的陈巧儿狠狠向外一搡!
陈巧儿猝不及防,被这含怒含惧的猛力推得踉跄后退,湿透的鞋子在沾了米汤的泥地上猛地一滑!
“噗通!”
她整个人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泥水混合着残留的米汤,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刺骨的寒意和撞击的钝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一口气憋在胸口,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巧儿哥!”花七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挣扎着想要从炕上扑下来。
“我的天爷啊!”花母也惊叫着,下意识想去扶。
“不许扶他!”花父挡在母女面前,如同一尊被恐惧和愤怒支配的凶神,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剧烈呛咳的陈巧儿,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彻底的决绝:“滚出去!陈巧儿!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不准你再踏进我花家大门一步!不准你再靠近我家七姑半步!再让我看见你纠缠她…我…我就打断你的腿!告到县衙去!告你妖言惑众!告你拐带良家!滚!给我立刻滚——!”
花父的咆哮在狭小的土屋里反复冲撞,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抄起门边倚着的一根手腕粗的顶门杠,双目赤红,作势就要朝地上尚未爬起的陈巧儿砸下!
“当家的!不能啊!”花母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花父的腰。
陈巧儿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泥水顺着她的额发、脸颊不断滴落。她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雨气和水光,越过花父那扭曲狰狞的脸,直直看向炕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花七姑半撑着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炕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她看着陈巧儿,看着她的狼狈,看着她的痛楚。那双深陷的眼眸里,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那火焰里有锥心刺骨的痛,有被至亲背叛的绝望,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泪水在她脸上疯狂奔流,她却死死咬着下唇,咬得渗出血丝,硬生生没再发出一丝哭声。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狠狠剜在陈巧儿心上,也刻在了这冰冷窒息的雨夜里。
陈巧儿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一切。无需言语。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着泥腥味呛入肺腑,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糊住眼睛的泥水和雨水,不再看花父那根随时可能落下的顶门杠,更不再看花母那哀绝恐惧的脸。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冰冷泥泞的地上站了起来!湿透沉重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脊背和臀部的钝痛让她站立不稳地晃了一下,但她终究站直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拖着那条被摔得麻木刺痛的腿,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那扇敞开的、灌满风雨的门。
门外,是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雨夜。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门槛,半个身子融入门外无边黑暗与风雨的刹那——
花七姑那压抑到极致、带着血沫气息的嘶喊,如同濒死孤鸟最后的哀鸣,撕裂了屋内的死寂,狠狠撞在陈巧儿的背上:
“爹!娘!你们今日若逼我上那花轿…抬过去的…只会是一具尸首!一具——冷透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