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水车大改良(2/2)
人群又一次分开,花七姑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她没有挤在人群里,而是站在稍高一点的一块河滩大石上。晨曦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剪影,山风吹拂着她额角的碎发,那双平时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如同淬了寒冰的深潭,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举着石块、神情激愤的人群。
她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黄铜烟锅在晨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什么妖术?什么邪物?” 花七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河滩,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住了所有的嘈杂,“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叫‘巧思’!是人想出来的法子!”
她抬手指向那架被砸伤、痛苦呻吟的水车轮子,目光如电:
“张婶!你男人前年修房梁,知道在榫卯里垫块楔子更结实,那也是妖术?李叔!你编筐子,晓得把篾条刮薄了又韧又省力,那也是妖术?” 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刚才叫嚣最凶的汉子,“还有你们!上山打猎,晓得在狍子道上下套子,那套子就不是木头绳子做的?那也是妖术?!”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砸得众人哑口无言。这些例子都是村里人司空见惯、甚至引以为豪的生活智慧,此刻被花七姑信手拈来,堵得人哑口无言。那些举起的手,握着石块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垂了下来。
花七姑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孤立无援的陈巧儿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寒瞬间融化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随即,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众人,语气斩钉截铁:
“陈巧儿不过是把他那点心思,用在了这水车上!让木头转得更快,省下咱们挑水的力气!这水还是沂河的水,木头还是山上的木头!哪来的妖?哪来的精?我看你们是力气多得没处使,闲得发慌!有这砸东西的蛮劲,不如多开两垄荒地!”
她顿了顿,在一片死寂中,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只见花七姑不慌不忙地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捏出一小撮金黄的烟丝,慢条斯理地填进黄铜烟锅里。然后,她微微俯身,凑近了水车巨大轮辐上那道被石头砸出的醒目裂痕。在无数道或惊疑、或茫然、或依旧带着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她“嚓”地一声,用火石点燃了手中的火绒,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凑近了烟锅。
“滋啦……”
烟丝被点燃,一缕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烟草特有的辛辣气息,弥漫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花七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对着那道狰狞的木裂痕,缓缓地、均匀地,将口中的烟雾吐了过去。
青烟缭绕,缠绕着那道新鲜的伤口。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过人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看见了?烟能熏着木头,火能点着木头!要真是成了精的妖物木头,它怕不怕这烟火气?它容不容我这么对着它吐烟?嗯?”
这举动看似荒诞,却直击人心深处最朴素的认知——精怪怕火怕烟!那青烟毫无阻碍地渗入木裂痕中,水车依旧只是痛苦地吱嘎着转动,没有任何异象发生。
一种难言的寂静笼罩了河滩。村民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困惑和动摇。花七姑这一手,用他们最熟悉、最“讲道理”的方式,粗暴而有效地戳破了“妖术”的泡沫。张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花七姑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嗫嚅着后退了一步。
陈巧儿怔怔地看着花七姑吐出的那缕青烟,看着它萦绕在木裂痕上,然后被风吹散。那缕烟,仿佛带着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她心头的冰寒,重新点燃了眼中几乎熄灭的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涩涌上鼻尖。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名字:“七姑……”
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暴力的风波,竟被花七姑一番连消带打、最后更以近乎“驱邪”般的烟火演示,硬生生压了下去。人群在尴尬的沉默和低低的议论中,开始慢慢散去。水车依旧在转动,吱嘎声似乎也小了些,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陈老爹和陈铁柱赶紧上前,围着水车查看损伤,低声安抚着还有些失魂落魄的陈巧儿。花七姑也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陈巧儿身边,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传递过来一股坚定的力量。
“没事了,巧儿。” 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人心……有时候转不过弯。”
陈巧儿点点头,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靠着七姑,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温暖和支持。然而,就在她稍微缓过一口气,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掠过河岸对面那片稀疏的、尚未完全返青的柳树林时——
一道极其隐晦的、窥探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攫住了她!
那目光来自一棵粗壮的老柳树后。一个穿着深青色细布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身影,半边身子隐在树干和尚未茂密的枝条后,只露出半张脸。那张脸保养得宜,却透着一种市侩的精明,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河滩这边,尤其是盯着她和花七姑,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或好奇,只有一种阴冷的审视和……算计。
是李员外府上的王管家!那个在村里走动时总是端着架子、皮笑肉不笑的李府大管家!
陈巧儿浑身的血液瞬间再次冻结!
王管家显然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即,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整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向后一缩,彻底隐没在了那片枯黄与初绿交织的柳林深处,消失不见。
只留下河滩上,那架带着伤痕、兀自转动的水车发出的单调吱嘎声,以及陈巧儿心头骤然卷起的、比刚才被村民围攻时更沉重、更冰冷刺骨的巨大寒意。
花七姑顺着陈巧儿骤然僵硬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摇曳的柳枝和空荡荡的河岸。
“怎么了,巧儿?” 她察觉到陈巧儿的手瞬间变得冰凉,指尖甚至微微颤抖。
“没……没什么,”陈巧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风有点冷。”
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如同冻土。
花七姑眉头微蹙,显然不信,但看着陈巧儿惨白的脸色和失焦的眼神,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先回家。” 花七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目光却警惕地再次扫过那片安静的柳林。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枝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某种隐秘的低语。
陈巧儿任由花七姑半搀半扶着离开冰冷的河滩。脚下踩着湿滑的鹅卵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水车痛苦的吱呀声在身后渐渐模糊,但另一种声音却在她的颅腔内尖锐地轰鸣——那是风暴来临前,死寂中令人窒息的耳鸣。
王管家那抹阴冷的笑容,如同淬毒的烙印,深深烫在她的视网膜上。那不是看热闹的闲人,那是李员外的眼睛和耳朵!花七姑为她挺身而出,怒斥群愚的凛然身影,那缕驱散“妖氛”的青烟……这一切,想必都一丝不落地落入了那双阴鸷的眼睛里。
七姑的维护,成了最危险的靶心。
陈巧儿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蛇行而上。她几乎能想象出王管家此刻正如何添油加醋地描绘着河滩上的“奇闻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