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雪葬剑心(2/2)
这把陪他走过最波澜壮阔岁月、饮过最强大敌人鲜血的剑,此刻安静地躺在雪地上,剑鞘朴素,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看了剑很久。
然后,轻轻一推。
剑滑入墓碑旁的积雪中,渐渐被雪覆盖,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老伙计,你也该休息了。”
他低声说,像在与挚友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跪直身体,面向墓碑,再次深深俯首。
这一次,他没有再起身。
雪,温柔而残酷地落下。
一寸寸,覆盖他的背,他的肩,他的头。
起初还能看见青衫的轮廓,渐渐地,只剩一个隆起的雪堆。
最后,连那雪堆的轮廓都模糊了,与周围的白融为一体。
仿佛这里从来只有两座墓碑,从来没有什么跪着的人。
只有风雪的呜咽,如泣如诉。
不知过了多久。
风雪渐歇。
云开,日出。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藏刀山上,洒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墓园。
雪光反射着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两座墓碑静静立在雪中,一座有字,一座无字。
碑前,有一个被雪堆出的人形轮廓。
阳光照在那轮廓上,雪开始融化。
一滴水,从“头”部滑落,滴在雪地上,洇开一个小坑。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雪水汇成细流,顺着山坡向下流淌,带走浮雪,只剩下一条褪色的鹅黄发带。
风吹过,发带轻轻飘扬。
像谁在挥手告别。
又是许多年后。
古越剑阁已重建完毕,规模虽不如鼎盛时期,但弟子精干,气象一新。
凌歌稳坐掌门之位,将剑阁治理得井井有条。他与顾盼又添了一女,取名凌思秀,眉眼间颇有东方秀当年的神韵。
李影成了剑阁最受尊敬的长老之一。他教的弟子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精锐中的精锐。小书秋五岁时正式拜师,如今已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这已是惊世骇俗的成就。
鸣鸿山庄在东方云带领下,与剑阁关系日益密切。他果真用北冥玄铁重铸了一把刀,刀名“止戈”,取“止戈为武”之意。刀成之日,他亲自携刀上剑阁,与凌歌在砺剑堂前立誓:两派永为兄弟,共护江湖太平。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永远有纷争,有恩怨,有新人换旧人。
但至少,刀剑之争的千年戾气,在这一代,终于渐渐平息。
偶尔有年长的江湖人,在酒酣耳热时,会提起那个名字——
叶聆风。
说他如何一剑诛罗广,如何重整剑阁,如何归还玄铁,又如何……消失在藏刀山的那场大雪中。
“有人说他死了,冻死在雪地里。”
“也有人说他没死,只是归隐了,在某处看着这江湖。”
“谁知道呢?反正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他。”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只有藏刀山守墓的弟子,会在每年第一场雪落下时,到那两座墓碑前清扫积雪。
他们总会注意到,无字碑前的那片雪地,似乎比别处更平整一些,雪化得也更慢一些。
仿佛有什么东西,曾经长久地停留在那里。
守护着,也陪伴着。
而那块无字碑,始终空白。
凌歌和东方云都遵守着约定——除非两地真正和睦,否则永不刻字。
但他们都知道,那个字,迟早会刻上去的。
也许在下一代,也许在下下一代。
当仇恨真正被时光冲刷殆尽,当和平真正成为常态,当所有人都已忘记曾经的鲜血与泪水——
那时,会有人来到碑前,刻下一个字。
一个最简单的字。
“安”。
愿逝者安息。
愿生者安宁。
愿这江湖,从此——长安。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