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无字碑约(1/2)
一夜过去。
天光逐渐亮起,淡金色的晨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古越剑阁的废墟,照亮了战场上的尸骸,也照亮了广场中央那几个凝固的身影。
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
又或许,只过去了一瞬。
叶聆风抱着东方秀,一动不动。
一夜,仅仅一夜,叶聆风的两鬓及头顶已花白三成。
这一夜白发,让他想了很多,也让他反复在心中念了东方秀最后的遗言千百次。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抱着她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
东方淳跪在女儿身边,保持着伸手欲触的姿势,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浑浊的眼泪,无声地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东方云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空洞得骇人,仿佛还没从那电光石火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他挥刀,妹妹冲进来,血光,坠落……这些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每一次闪回,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他的神经。
凌歌握着笔,纸上墨迹早已干涸。他怔怔地看着东方秀安详的睡颜,看着那件被血染透的鹅黄衣衫,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顾盼第一个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手中的药箱上。这个总是冷静聪慧的姑娘,此刻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哭声,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叶聆风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晨光中,他的脸苍白如纸,只有眼睛红得吓人。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东方秀。
伸手,用衣袖,一点一点,极轻极轻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擦拭稀世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碰碎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方淳。
目光相触。
东方淳浑身一震,仿佛被那眼神烫到。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又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叶聆风——盯着这个既是杀女“凶手”、又是女儿用生命保护的人。
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疯狂翻涌:恨,悔,痛,茫然……最后,全部坍缩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是你……”东方淳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你……害死了秀儿……”
东方淳早就疯了,从刀剑大会结束后,他便已经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哪怕是刚刚自己拔刀的那一瞬间,他自己都说不出为何要砍向这个‘儿子’。他被痛苦所折磨,被记忆所拉扯。
或许,拔刀的那一刻,他认为,只有杀了叶聆风,才能结束这个执念?
叶聆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方淳,看着这个血缘上的父亲,看着这个二十年来活在对母亲景秀云的追忆与愧疚中、却又将这种痛苦转嫁成对叶苍和古越剑阁无尽恨意的男人。
许久,叶聆风才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东方庄主。”
他没有叫“父亲”,甚至没有用任何带有血缘暗示的称呼。
“秀儿临死前的话,你听到了。”
东方淳的身体又是一震。
“她说,”叶聆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若你们再起干戈,我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宁。’”
东方淳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她还说,”叶聆风继续道,目光转向瘫坐的东方云,“‘你们砍向风哥哥的每一分恨,此刻都留在我的伤口里。’”
东方云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现在,”叶聆风的目光重新落回东方淳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情绪——那是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东方庄主,你还想杀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东方淳心上。
杀他?
就在刚才,他还恨不得将这个“孽种”千刀万剐。可此刻,女儿冰冷的身躯就在眼前,她临终前每一个字都还在耳边回响。
那一刀……那一刀如果不是秀儿冲进来……
杀意,还在。
恨意,还在。
可挥刀的力气,却仿佛在女儿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东方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死死瞪着叶聆风,瞪着这个毁了他一生、却又被他间接毁了人生的年轻人。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抬起手——
不是挥刀。
而是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东方淳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只刚刚差点杀死女儿的手。
接着,是第二个耳光。
第三个。
他抽得极狠,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自己抽醒,要将这二十年的偏执与疯狂都抽散。
“爹……爹!”东方云终于找回声音,连滚爬爬扑过来,抱住父亲的手臂,“别打了!别打了!”
东方淳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儿子。
那眼神陌生得让东方云心底发寒。
“云儿……”东方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都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将所有的痛苦都归咎于他人?错在让仇恨蒙蔽了双眼?错在为了所谓的“尊严”和“荣耀”,忽略了身边最该珍惜的人?
还是错在……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东方云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父亲,又看看妹妹的尸体,再看看沉默不语的叶聆风。
嫉妒的毒火,早在妹妹冲入刀光的那一刻,就被惊恐和悔恨浇灭了。此刻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茫然。
他毕生追求的——父亲的认可、山庄的荣耀、武道的巅峰——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他失去了妹妹。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哥哥”,会在父亲发脾气时偷偷给他送点心,会在他练功受伤时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的妹妹。
被他亲手……逼死了。
“啊——!!!”
东方云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那声音不像人,倒像濒死的野兽,在剑阁中回荡,久久不散。
叶聆风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东方云的崩溃,也没有看东方淳的自残。他只是更紧地抱了抱怀中的东方秀,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她最后一点温暖。
但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这种冰冷,比他修炼的玄冰圣诀更冷,冷得刺骨,冷得连他那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都无法驱散分毫。
“凌歌。”
叶聆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凌歌猛地回过神:“在!”
“秀儿的遗言,”叶聆风说,“一字不漏,誊写三份。一份交予东方庄主,一份存于剑阁宗祠,一份……随她下葬。”
凌歌重重点头:“是!”
“顾盼。”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