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砺土成瓷(2/2)
这人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不是权贵的傲慢,不是书生的迂腐,而是一种……
扎根于泥土、又仰望星空的踏实与开阔。
“夫人?”
王曜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丁绾敛神,见他正看着她,眼中带着询问。
“府君请说。”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波澜。
王曜道:“赵师傅建议,在窑区上游筑一道拦水坝,平日蓄水供淘洗瓷泥之用,汛期可分洪缓流。只是筑坝需人工物力,夫人以为如何?”
丁绾略一思忖,点头道:
“此法甚好,一劳永逸。人工可从流民中招募,物料妾身来筹措。只是……工期需加快,务必在九月前完工。”
“好。”
王曜拊掌:“那便这么定了。”
他起身,对丁绾道:
“雨已停了,我需连夜赶回成皋,适才杨晖来报,渡口那不小心出了几条人命,我得赶回处置。夫人待会儿也赶紧回巩城洗漱,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丁绾跟着起身:“府君路上小心。”
王曜点头,又向赵师傅交代几句,这才匆匆带着李虎等人离去。
丁绾站在工棚门口,望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
暮色四合,天边露出一线晴光,将他的身影镀上金边。
他策马而行,不曾回头,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丁绾久久伫立,直到赵师傅在身后轻声提醒:
“娘子,您也赶紧回城里吧,这里有小老儿盯着就行。”
她这才回过神来,冲他点点头,再叮嘱了几句后,便也和几骑心腹家丁,纵马往巩城驰去。
……
九月初,重阳在即。
巩县瓷窑的第一炉试烧,定在九月初八。
这些日子,丁绾几乎住在了窑场。
两座修复的旧窑已整饬一新,新建的四座大窑也即将竣工。
匠人增至八十余名,分作淘泥、练泥、制坯、上釉、烧窑五组,各司其职。
赵师傅带着几名老师傅反复试验釉料配方,烧出的试片釉色渐趋青碧润泽,有如雨过云破天青色。
王曜来得也更勤了,有时竟一日往返两县,就为看看窑火。
这日清晨,丁绾正在窑前查验一批新制的坯胎。
那坯胎是碗盏器型,胎体匀薄,造型端庄,已阴干待釉。
她拿起一只碗坯,对着晨光细看胎体厚薄,指尖轻叩,听声辨质。
“夫人。”
王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丁绾回身,见他今日未着裋褐,换了一身月白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青绦,悬着银鱼袋。
发髻以玉簪束起,额前碎发被晨风拂起,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竹。
她屈膝行礼:“府君今日来得早。”
“明日重阳,郡衙已无要事,便早些过来。”
王曜微笑,走到她身旁,也拿起一只碗坯细看:
“这批坯子制得好,胎薄形正,可见匠人手上功夫已渐纯熟。”
丁绾点头:“赵师傅带徒严苛,学徒制坏的坯子一律打碎重练,一个半月来,已初步练出一批好手。”
两人正说话间,赵师傅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
“府君、夫人,新调的釉料成了!今早试烧的小盏,出窑后青釉匀净,光泽内蕴,足可媲美南边传来的越窑精品!”
王曜眼睛一亮:
“快取来看看。”
赵师傅忙捧来一只木匣,匣内铺着细绒,盛着三只青瓷小盏。
那盏胎薄如纸,釉色青中泛蓝,如雨后天穹,釉面开片细密如冰裂,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王曜小心拈起一只,对着日光细看,良久,叹道:
“好瓷。”
丁绾也拿起一只,指尖摩挲盏身,触感细腻如玉。
她眼中泛起笑意:
“这样的成色,运到洛阳、长安,一只盏可值百文。”
“不止。”
王曜摇头:“若是成套的茶具、酒具,价格更可翻倍。夫人,这第一窑,打算烧制什么器型?”
丁绾早有成算:“首批以碗、盘、盏等日用器为主,尽快打开销路。待技艺纯熟,再烧制瓶、尊、洗等陈设器,乃至订制器物,供给高门显贵。”
“妥当。”
王曜颔首,将小盏放回木匣,对赵师傅道:
“赵师傅与诸位匠人辛苦了。明日重阳,窑场全体匠人、丁壮,每人赏钱二百文、粟米二斗,酒肉各一斤,好生过节。”
赵师傅大喜,连连躬身:
“谢府君赏!老汉代大伙儿谢过府君!”
王曜摆摆手,又对丁绾道:
“夫人也辛苦了,明日不妨歇息一日。我听韩县令说,巩县重阳有登高赏菊之俗,城北菊圃正值盛放,夫人可去散散心。”
丁绾微怔,抬眼看他。
他眼中带着温和笑意,是纯粹的关切,并无其他。
她心中那根弦轻轻一颤,垂下眼帘:
“谢府君美意,只是明日第一窑开烧,妾身需在场盯着。”
“那便罢了。”
王曜也不强求,转身望向窑场。
晨光中,六座瓷窑静静矗立,窑口冒着淡淡青烟,那是预热窑膛的柴火。
窑旁堆着如山的松柴、煤块,匠人们正将阴干的坯胎小心装入窑车,准备入窑。
一派井然,生机勃勃。
王曜负手而立,良久,轻声道:
“再过些日子,这里烧出的瓷器,将会顺黄河左右,或运往洛阳、长安,或运往江东、河北。世人会用巩县的碗吃饭,用巩县的盏饮茶。千百年后,或许这些瓷器还会留在世上,告诉后人,曾经有这样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做过这样一件事。”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丁绾静静听着,心中那股激荡的情绪,如春潮般涌动。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这人吸引。
不是因他年轻有为,不是因他官居太守,而是因他眼中那份超越功利的、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以及那份想要留下些什么的、近乎天真的执着。
“府君。”
她轻声唤道。
王曜回头看她。
丁绾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妾身必不负所托,定让巩县瓷器,名扬豫州。”
王曜笑了。
那笑容如朝阳破云,明朗温暖。
“我信夫人。”他说。
便在这时,山道上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
众人望去,但见巩县令韩肃策马疾驰而来,他冠戴歪斜,衣衫不整,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奔至近前,他滚鞍下马,也顾不得礼数,喘着粗气急声道:
“府君!府君!尊夫人……尊夫人董娘子,从长安来看您了!车驾已到城内驿馆,下官特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