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支流(1/2)
柏林开放联盟总部的春季例会进行到第三天时,林一注意到高桥健太的沉默不同寻常。这位东京团队的负责人通常在技术讨论中言辞犀利,此刻却只是望着窗外刚冒新芽的椴树,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
会议间隙,林一在高桥身边坐下:“东京的项目有进展吗?”
高桥回过神来,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洪水预警系统的升级很顺利,我们整合了传统渔民的经验数据,准确率提高了15%。只是……”他顿了顿,“上周,团队里有三位核心成员提交了辞职信。”
林一心中一沉:“去了竞争对手那里?”
“更复杂。”高桥压低声音,“他们都去了同一家新成立的‘国家数字主权实验室’,这是政府和企业合作的项目,强调技术自主和国家安全。薪水是现在的两倍,还有……爱国情怀的号召。”
“你挽留过了吗?”
“当然。但其中一位告诉我:‘高桥桑,您教我们要负责任地创新。我认为现在最负责任的做法,就是确保日本在关键技术领域不被其他国家卡脖子。开放协作是美好的,但现实世界正在竖起高墙。’”
林一想起纽约峰会上那些关于“技术主权”的暗流,原来它们已经渗透到项目团队的日常选择中。当宏大叙事与个人职业道路交织,理想主义往往面临最现实的考验。
当晚,林一与莫雷诺博士通话分享这一情况。“这不只是人才流失问题,”莫雷诺分析道,“它反映了更深层的分裂:在日益紧张的地缘政治氛围中,‘全球共同利益’正在被‘国家战略利益’重新定义。而技术人员,尤其是年轻一代,正在被拉向不同的忠诚对象。”
“我们该如何应对?”林一问道,“提高薪酬?强化使命叙事?还是承认这种分裂的合理性,寻找新的协作形式?”
“也许都需要。”莫雷诺停顿了一下,“但我更担心的是另一种可能性——随着这些分裂加剧,我们小心翼翼建立的多方对话机制,可能会被更强的力量直接绕过或接管。”
这个担忧在一周后得到了部分证实。欧盟正式发布了《可信人工智能法案》最终版,其中新增了一条引发争议的条款:出于“战略自主性”考虑,关键基础设施中使用的基础算法和训练数据,必须有至少30%来自欧盟境内。
开放联盟的邮件列表瞬间爆炸。来自印度的开发者质疑这是变相的技术保护主义;非洲的合作伙伴担心这会限制他们使用全球最优的开源工具;甚至连欧洲内部的一些中小企业和研究机构也抱怨合规成本过高。
“这就是现实,”一位德国团队成员在内部讨论中说,“当理念遇到利益,当对话遇到权力,往往是后者占上风。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林一没有立即回答。他让团队收集各方反应,特别关注那些在缝隙中寻找可能性的人和项目。三天后,分析结果呈现出一个复杂图景:
· 法案确实引发了不满,但也催生了创新——一个跨欧洲大学联盟正在开发“分布式数据共享协议”,允许在保护隐私和主权的同时进行跨国训练;
· 印度和巴西的技术社群自发组织线上研讨会,讨论“全球南方技术自立”的替代路径;
· 开源社区出现了针对新法案的“兼容层”工具设计提案;
· 甚至有欧盟内部成员国表示将利用法案中的灵活性条款,维持国际合作。
“看,”林一指着这些案例对团队说,“高墙在筑起,但缝隙也在产生;中心在硬化,但边缘在创新。我们的角色不是对抗潮流,而是帮助在这些支流中,依然保持对话和连接的可能性。”
他提议启动一个名为“桥接倡议”的新项目:不直接挑战主权化趋势,而是设计工具和方法,让不同主权体系之间能够互操作、可对话、有限共享。这比完全的开放协作更复杂,但更贴近现实。
就在这时,阿雅娜从内罗毕发来了紧急通信请求。
视频接通时,她的表情异常严肃:“马赛马拉项目遇到了大麻烦。一家美国生态旅游公司获得了肯尼亚政府的许可,将在保护区边缘建设‘智能野生动物观察营地’。他们使用的游客追踪系统,与我们为社区设计的动物迁徙监测系统频谱冲突,而且他们的数据直接上传到公司总部,不与当地分享。”
“社区有什么反应?”
“愤怒,但无力。”阿雅娜镜头转向窗外,几个马赛青年正聚集讨论,“长老们尝试与地方政府沟通,但对方暗示‘这是国家发展需要’。更棘手的是,那家公司承诺雇佣当地青年,月薪是传统放牧收入的三倍。”
林一立即看到了多层困境:全球资本与本地生计的冲突,国家发展与社区自主的张力,新技术与传统知识的碰撞,还有年轻人面临的实际生存选择。
“我们需要一个更聪明的策略,”林一思考着,“不能简单反对,那会被贴上‘阻碍发展’的标签。但也不能妥协,那会失去社区信任。”
“你有什么想法?”
“既然他们用‘智能’作为卖点,我们就提出‘更智能’的方案——设计一个三方数据共享和利益分配框架:公司的游客数据、社区的生态监测数据、政府的土地管理数据,在保护各方核心利益的前提下有限整合。公司得到更丰富的生态洞察提升游客体验,社区获得可持续收入和数据主权,政府实现更好的保护管理。”
阿雅娜眼睛一亮:“这需要高超的谈判技巧和跨文化沟通。”
“所以我们一起去,”林一决定,“我安排一下,下周飞内罗毕。同时联系我们在联合国环境署的同事,看能否提供中立的协调平台。”
就在林一准备非洲之行时,一个更私人的消息打破了他的工作节奏。母亲从中国发来信息,父亲因心脏问题住院,虽然情况稳定,但医生建议尽快进行一项复杂手术。
林一立即请假飞回上海。在医院的病房里,他看到父亲比想象中更虚弱,但眼神依然清澈。
“工作重要,但别把自己绷太紧,”父亲握着他的手,“你小时候喜欢看蚂蚁搬家,记得吗?你说它们那么小,却能搬动比身体大很多的东西。我问你怎么做到的,你说:‘因为它们一起搬,而且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林一记得那个午后,七岁的自己趴在花园里看了整整一下午蚂蚁。“我那时真有耐心。”
“现在也需要,”父亲微笑,“你们在做的事,比蚂蚁搬家复杂千万倍。但道理相通:一步一步来,而且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搬。”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等待期间,林一在病房里用笔记本电脑继续工作,父亲偶尔会问些问题。
“你这次在非洲要解决的问题,本质上是什么?”有一天父亲问道。
林一想了想:“是如何在不对称的权力关系中,创造相对公平的合作可能。”
“就像下棋让子?”父亲年轻时是围棋爱好者。
“有点像,但棋盘在不断变形,规则也不断变化,而且没有绝对的胜负标准。”
父亲沉思片刻:“围棋里有个概念叫‘厚势’,不是具体的领地,而是全局的影响力、弹性、发展潜力。有时为了短期实地,会削弱长远厚势。好的棋手知道平衡。”
这句话让林一整夜思考。当前技术治理的许多困境,不正是“实地”与“厚势”的冲突吗?公司追求市场份额(实地),国家追求战略优势(实地),但人类共同的技术未来需要“厚势”——信任、协作能力、共享知识、跨文化理解。
手术前一天,顾老先生在宋清陪同下来到医院。八十多岁的老人坚持要来看看老朋友。
两位老人聊起年轻时的往事——顾老的父亲曾是林一祖父的老师,两家渊源可追溯到抗战时期的昆明。那些战火中的坚持,迁徙中的互助,让林一意识到自己正在参与的,其实是更长历史脉络中的一环:每一代人都在面对当时的“技术”与“治理”问题,从造纸术、印刷术到互联网、人工智能;每一次都在平衡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主、统一与多元。
“你父亲和我,我们经历了国家最困难的时期,”顾老对林一说,“那时的问题是生存。你们这一代的问题是繁荣中的方向——技术给了人类前所未有的力量,但这力量往哪里用?怎么用?这比生存问题更难,因为没有明显的敌人,敌人可能就是我们自己的短视、贪婪、恐惧。”
手术很成功。父亲恢复期间,林一继续远程协调非洲的准备工作。他联系了那家美国公司的可持续发展主管,发现对方并非完全冷漠的资本代表——她拥有环境科学博士学位,真诚相信技术可以促进保护,只是公司商业模式限制了她的发挥空间。
“我们内部也在争论数据共享的问题,”她在视频通话中坦言,“但董事会担心知识产权泄露和竞争优势丧失。如果能设计一个安全、可控的共享机制,我个人很愿意推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