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虎口夺食(1/2)
一九四四年,三月。青龙山,一线天。
深夜的风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锯子,在岩石缝隙间反复拉扯。这处宽不足三米、长达数百米的岩缝悬在半空,往上是直插云霄的绝壁,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潭。
在这绝地之中,最后的一点火星在土灶里苟延残喘。
“队长,开了。”
老马(炊事班长)揭开破旧的钢盔盖子,一股刺鼻的、带着皮毛焦糊味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钢盔里翻滚着浑浊的黄水,几根被切成指头大小的皮带在水里浮沉,边缘已经被煮得卷曲起毛。
林啸天坐在灶边,右手紧紧抓着那把石铁山留下的驳壳枪,他的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钢针。他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又看向洞穴深处。
“先给伤员送去。”林啸天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音调。
“队长,这是最后两根皮带了,连马鞍子都拆了煮了。”老马端着钢盔的手在发抖,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冻得紫黑的脚趾,“兄弟们已经两天没见过米粒了,要是再没吃的,不用鬼子打进来,大家伙儿自己就得化在这石头缝里。”
李大山靠在岩壁上,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他的左袖空荡荡地晃着:“老马,有的嚼就不错了。鬼子在回来两个吧,那儿风大,兄弟们穿得薄,扛不住。”
林啸天摇了摇头:“不能撤。松井一郎那个老鬼子属狗的,鼻子灵得很。咱们要是露了破绽,他那重炮立马就能把这岩缝震塌了。”
就在这时,洞穴深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
那声音太细、太弱,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冰天雪地里的哀鸣。
林啸天浑身猛地一僵,他扔下木棍,大步走向里间的那个小石窟。
陈玉兰正蜷缩在干草堆上,她怀里紧紧抱着包裹,林卫国的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孩子闭着眼,小手无意识地抓挠着,每一声啼哭都带出一阵剧烈的喘息。
“卫国怎么了?”林啸天蹲下身,手在军大衣上用力擦了擦,才敢去碰孩子的额头。
“烧还没退。”陈玉兰抬起头,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嗓音干枯,“啸天,我没奶了。一点都没了。孩子饿得没力气哭,他在发热,如果没有消炎药,没有热乎的奶水,他挺不过今晚。”
林啸天看着那个在襁褓中挣扎的小生命,那是他在炮火连天中得来的儿子,是这二十一个汉子活着的唯一指望。
“老马那儿还有半碗开水。”林啸天低声说。
“没用的。”陈玉兰摇着头,眼泪砸在孩子的襁褓上,“他需要营养,需要药。啸天,他是你的种,你得救他。”
林啸天站起身,转过头。石窟门口,二十个战士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已经没了子弹的步枪,沉默地看着林啸天。
“铁柱。”林啸天看向一直守在石门边的汉子。
赵铁柱比划了一个“死”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山下。
“队长,下命令吧。”一名小战士带着哭腔喊道,“与其在这儿看卫国死,不如冲下去杀两个鬼子,给卫国抢口吃的!”
“对!抢他娘的!松井那老鬼子在
李大山也站了起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光:“啸天,咱们还有二十一个人。每个人手里还有三发子弹。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肺部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阵痛。
“拼命,不是送命。”林啸天从腰间拔出猎刀,在石壁上狠狠划了一道,“松井觉得咱们饿疯了,觉得咱们会从山口硬冲。他那儿架着重机枪和探照灯,一露头就是筛子。”
“队长,那你打算……”
林啸天走到岩缝边缘,指着下方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老鹰嘴后面,有一条断崖,那是采药人走的‘猴子路’。从那儿潜下去,可以直接插到石板房废墟的后院。那里是鬼子的临时卫生所和补给点。”
“那地方是绝壁啊!”老马惊呼,“几百米高,又是冰又是雪,谁能下去?”
“我能。”林啸天冷冷地说道,“铁柱,你带三个兄弟,跟我去。大山,你带剩下的人,守住这道口子。如果两点钟我还没回来,你就带大家往后山的石林撤,别管我们。”
“啸天!你这是去送死!”陈玉兰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
“卫国在等奶喝。”林啸天转过身,轻轻推开陈玉兰的手,“我是他爹。这债,我得去收。”
……
凌晨一点。
老鹰嘴的悬崖边,狂风呼啸。
林啸天将几条缴获的日军军毯撕成布条,搓成一根长长的绳索。他把绳索的一头死死系在腰间,另一头绕在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树上。
赵铁柱背着大刀,手里抓着两枚仅存的手榴弹。他冲林啸天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铁柱,要是断了,别喊,直接往下跳。”林啸天嘱咐道。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胸口。
“下!”
林啸天率先纵身跃入黑暗。
冰冷的岩石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瞬间被冻结。他像一只大壁虎,死死贴在湿滑的崖壁上,一点点向下滑动。每一次移动,脚下的碎石都会坠入深渊,却听不到半点落地声。
半个小时后,两只布满血痕的手抓住了悬崖底部的草根。
林啸天翻身上岸,迅速滚入一处弹坑。在他身后,赵铁柱和另外三名战士也陆续降落。
前方五十米,就是石板房的废墟。
由于日军觉得游击队已被困死在山上,这里的守备并不像前几天那样森严。几个伪军抱着枪靠在残墙边打盹,不远处的一间土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里传来了日军喝酒的喧闹声。
“看那边。”林啸天指了指中间最大的那间屋子。
那是原来的村公所,现在被改成了日军的临时医疗站。门口停着两辆盖着帆布的马车。
林啸天打了个手势。两名战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绕向马车后方。他和赵铁柱则贴着墙根,向医疗站的大门摸去。
“八嘎!这酒的味道真次!”
屋里传来一个日军士兵的咒骂声,紧接着是酒瓶摔碎的声音。
林啸天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住驳壳枪的扳机。
门开了。
一个歪戴着军帽的日军士兵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正准备解开裤带。
林啸天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阴影中暴起。他的左手死死捂住鬼子的嘴,右手中的猎刀顺着对方的下颌直接刺进了大脑。
“噗嗤。”
轻微的响声被风声掩盖。鬼子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瘫在林啸天怀里。
林啸天把尸体轻轻放下,对着身后的赵铁柱招了招手。两人闪身进屋。
屋子里暖烘烘的,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正在休息的日军卫生员,桌上摆着一排排精致的白色罐头。
林啸天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看到了那上面的标签——虽然看不懂日文,但他认得那个牌子。那是给日军军官补充营养用的炼乳和饼干!
“动手!”
林啸天低喝一声。
赵铁柱拔出大刀,身形如电。每一刀落下,都有一个正在睡梦中的鬼子被削去半个脑袋。
林啸天顾不得杀人,他像疯了一样,把桌子上的罐头、饼干、还有几瓶标注着英文的抗生素,一股脑地往怀里的布兜里塞。
就在这时,屋子后面的隔间传来了脚步声。
“山本君?你在外面干什么?”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日军军医挑起帘子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
军医愣了半秒,嘴巴猛地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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