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十名兄弟(2/2)
两人像是两个絮絮叨叨的老人,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叨着。
小王、老李、三娃、铁蛋、大刘、顺子……
十个名字。
十张面孔。
十个家庭的破碎。
“大哥。”王庚突然转过头,看着林啸天,“你别自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林啸天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主意是你出的,队是你带的。”王庚拍了拍他的膝盖,“你觉得是你把他们带进了死路。”
“难道不是吗?”林啸天红着眼睛,声音沙哑,“如果我不逞强,如果不去夜袭,他们现在还活着。哪怕饿着肚子,至少还活着!”
“放屁!”王庚猛地把烟头摔在地上,“大哥!你这是什么混账话!”
“不去夜袭,大家就都得饿死!鬼子冲进来,咱们连还手的子弹都没有!那死的就不是十个,是全城几百号人!”
王庚指着大殿里那些正在喝粥的伤员,指着远处正在分发子弹的战士。
“你看看他们!要是没有你带回来的这些东西,他们明天拿什么打?拿牙咬吗?”
“这十个兄弟,是用他们的命,换了全城人的命!”王庚吼道,“他们死得值!你要是再这副丧气样,那才是对不起他们!”
林啸天看着激动的王庚,看着那些因为有了食物和弹药而重新燃起希望的战士们。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林啸天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道理我都懂。可老王……那是十条命啊。昨天还跟我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
“心疼。”他锤了锤自己的胸口,“这儿疼。”
王庚的眼圈也红了,他伸出手,用力抱了抱林啸天的肩膀。
“疼就对了。疼,说明咱们还活着,还记着他们。”
“大哥,哭吧。这儿没别人。”
林啸天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哭。
他推开王庚,站了起来。
“我不哭。”林啸天把烟头踩灭,用力碾了碾,“眼泪流干了,鬼子还没杀完。留着力气,给他们报仇。”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军装,把风纪扣扣好。
“我去城墙上看看。”
……
东门城墙。
这里是整个临水城防守最严密,也是最残破的地方。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林啸天独自一人,走在满是碎石和弹坑的城墙上。
昨晚的战斗痕迹还在,地上散落着弹壳,墙壁上满是黑色的硝烟痕迹。
他走到那个最大的缺口处,这里昨天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今晚又见证了他们的突围和归来。
负责警戒的战士看到他,想要敬礼。
林啸天摆摆手:“你们休息,我来站会儿。”
战士们知道营长心里难受,默默地退到了两旁。
林啸天站在城垛口,向外望去。
远处,日军的营地依旧戒备森严,昨晚的骚乱已经平息,但那股肃杀之气更重了。
在那片漆黑的荒野里,在那条干涸的水渠边,躺着他的十个兄弟。
他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没有墓碑,没有棺材,甚至连张草席都没有。
也许明天,日军就会发现他们的尸体,也许野狗会去啃食……
想到这里,林啸天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小王……”他对着荒野,轻声呼唤。
那个年轻的通讯员,总是笑嘻嘻地叫他“林大哥”,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
“老李……”
那个总是把最后一口烟让给他的老兵油子,说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好这一口。
“三娃……”
“铁蛋……”
“顺子……”
林啸天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着,每念一个,脑海里就浮现出一张鲜活的脸。
风,吹过城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那些亡魂哭泣。
林啸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带血的遗书——那是三娃留下的,让他给娘送碗大米饭。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
“三娃,哥答应你。”林啸天对着纸条说,“等打完这一仗,哥亲自去你家,给你娘送一袋子大米。不,送一车!”
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纸条上,晕开了一片血迹。
林啸天没有去擦,任由眼泪流淌。
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在这个无人的城头,这位令日军闻风丧胆的指挥官,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
他就这样站着,如同这就城墙上的一块砖石。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石铁山走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林啸天身后,陪着他一起看着城外的荒野。
良久。
“啸天。”石铁山开口了,声音沧桑而温和。
林啸天没有回头,只是迅速地抹了一把脸。
“队长。”
“弹药分下去了。”石铁山看着前方,“平均每人能分到三十发子弹,两颗手榴弹。机枪子弹也够打两场硬仗的。”
“粮食也煮上了,大家都吃了一顿饱饭。士气……回来了。”
“嗯。”林啸天点点头。
“这是你带回来的。”石铁山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是用那十个兄弟的命换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石铁山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既然知道,那就更要明白,这批弹药,这一顿饭,有多金贵。”
“每一颗子弹,都要打进鬼子的肉里!每一口饭,都要化成杀敌的力气!”
石铁山指着城外,声音骤然严厉:“林啸天!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悲伤!你是指挥官!你手下还有几百号活着的兄弟!他们看着你!你要是垮了,这城就真守不住了!”
林啸天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石铁山那双严厉中透着关切的眼睛。
是啊,他是指挥官。
悲伤是奢侈品,他现在消费不起。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痛苦、自责、泪水,全部强行压回了心底那个最阴暗的角落,然后加上一把锁。
“队长,我明白了。”
林啸天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同一块淬火后的钢铁。
“我不会垮。”他挺直了腰杆,向石铁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会带着剩下的兄弟,用这些弹药,把鬼子打疼,打怕,打死!”
“那十个兄弟的血债,我会让松井一郎,加倍偿还!”
石铁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看到一个年轻人被迫迅速成熟的心疼。
“好。”石铁山回了一个军礼。
“天快亮了。”石铁山看了一眼东方,“鬼子的进攻又要开始了。”
“让他们来吧。”林啸天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
“老子现在有子弹了,正愁没地方撒气呢!”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临水城的城墙上。
将林啸天和石铁山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两座不可逾越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