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寡不敌众(2/2)
“哥哥陷敌,我若退缩半步,纵有性命,也无颜再见他!”赵匡胤立在阵前,火焰驹喷着鼻息,金缨随风而舞。他的目光越过层层甲光,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策马出阵的身影上正是新任元帅高怀亮。那一刻,赵匡胤的心紧紧揪起。
高怀亮双手握枪,眼神冷如刀锋。盔上的羽缨被风吹得翻飞,他抬头望向对面阵中那熟悉的旗号南唐元帅林文善的旗帜正随风猎猎。
他策马向前,银枪横胸,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林元帅,请赐教!”
林文善勒住坐骑,眯起眼打量着他,眉梢一挑,笑意冷冽:“你是谁?”
“东平王高怀德之弟,平东侯、大宋扫南兵马大元帅高怀亮!”
话音未落,银枪一抖,寒光迸裂。那一式“霸王摔枪”,枪势疾如惊雷,破风而至。林文善心中一凛这年轻人枪快如电,力沉千钧。急忙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震得虎口生疼。
两骑错镫再合,枪刀交鸣,火星四溅。
林文善刀法老辣,气势如山;高怀亮枪势如龙,灵动而凶。二人往来奔驰,银光与刀影在晨雾中翻卷,尘沙被搅得漫天飞扬。
“这小子枪法不弱!”林文善暗自心惊。
“他比哥哥还稳,只是力气稍逊。”赵匡胤也看得眉头紧皱。
三十余回合过去,胜负仍未分。两军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锁在这两位主帅身上。就连南唐阵后的老道于洪,也终于睁开了半阖的眼。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闪着冷光,注视着战场,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时,战场边缘的荒丘上,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人不过二十来岁,头戴皂巾,衣衫破旧,半蹲在土包荒草间,探出个小脑袋。眼神明亮如星,嘴里嘀咕个不停:
“好啊!这比我师父教的招数精彩多了!”他目光紧盯战场,时而拍掌,时而摇头,“那黑大汉刀法刚猛,但脚步太笨。那白脸小将枪势活,可力道不稳哎呀,这下子要糟了!”
他看得浑身冒汗,呼吸急促,像亲身在阵中厮杀一般。
“这枪法……不稳了!他要输!”那人忽然叫出声,脸色一变。
果然,战局陡转。
高怀亮枪势一乱,呼吸急促,额头沁出冷汗。长夜未眠、重压在肩,他的体力早已到极限。昨日兄长被俘,今又独自上阵,胸中悲愤与焦虑翻涌成一股灼热的疼。
林文善抓住机会,怒喝一声:“看刀!”
他身形一侧,刀势陡变,使出一招“反背托刀”,刀背翻腾,从下而上,猛砸高怀亮的脊背!
“嘭!”
刀背重重击中。高怀亮闷哼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盔甲撞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撑起身体,想要再起,却只觉胸口一阵发黑,眼前发白。大枪脱手,战马惊嘶,狂奔而去。
林文善拨转马头,疾驰而来,大刀高举,寒光刺目。
赵匡胤在数十步外目睹此景,心头一沉,脸色骤变。
“高将军!”他嘶声大喊,声嘶力竭。
话未说完,胸中一紧,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竟昏厥过去。
黎明的寒风带着血腥味,从寿州的荒野间吹过,旌旗破碎,战鼓沉寂。高怀亮的身影倒在满地焦尘之中,血从甲缝里渗出,在灰土上汇成一小滩暗红。
林文善那口巨齿飞镰刀带着寒光,从天而下劈落。风声如啸,仿佛连空气都被割开。就在千钧一发的瞬间,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刀锋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磕开,火星四溅。
林文善只觉手腕一麻,险些把刀脱手。他怔了一怔,抬眼一看一个矮小的黑影正趴在高怀亮身侧,双臂伸出,两支短短的铁棒正横在空中,冒着热气。
那人动作如电,几乎不见身形,只见他将铁棒一收,别在身上,俯身一顶,竟凭一己之力将盔甲厚重的高怀亮托起,扛在肩头,脚下生风。
林文善一怔,等他反应过来时,那矮小的身影已经踏着烟尘,顺着荒坡疾奔,眨眼便越过了两军交界的战线。
“追!”林文善怒喝,可南唐兵卒尚未动身,那小人已如离弦之矢,消失在了宋军阵前的滚尘之中。
宋营前,众将士还沉浸在震惊之中。那小人影几乎是从天而降,把高怀亮稳稳放在地上,尖声喊道:
“哎!我把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我去给他捡枪!”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又往战场方向跑去。
众将怔住了,直到石守信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搀起高怀亮。
“主公!醒醒!高元帅有救了!”
赵匡胤被呼声惊醒,缓缓睁眼,看见被血染的怀亮倒在地上,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胸口。
“是谁……救了他?”他沙哑地问。
张光远伸手一指:“就在那边”
众人抬头,只见那小矮子果然回来了,肩上还扛着那杆长枪。枪杆几乎有他三倍长,他扛得歪歪斜斜,模样滑稽,却没人敢笑。
他走到阵前,把枪往地上一扔,“铛”的一声,尘土飞起。
“给你们枪。”
赵匡胤凝视着来人,心头一震。
那人二十岁左右,身高不足三尺半,瘦得皮裹着骨。面色泛黄,眉短眼小,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光。鼻梁塌陷,嘴角微咧,笑起来带点狡黠。头上戴着翻花荷叶巾,腰间束着牛皮板带,两只皮套里插着一对金錾铁棒,闪着幽光。
他一身衣衫虽旧,却整洁干净。站在那儿,整个人仿佛一团聚不散的劲气既古怪,又有种说不出的英雄气。
赵匡胤心头一动:这等人,貌不惊人,却身怀奇技。
他翻身下马,跨前一步,语气郑重:“大英雄,且慢走!”
那矮子脚步一顿,回头,眯眼盯着赵匡胤:“你叫谁?”
“我叫的就是你。”
矮子歪了歪脑袋,咧嘴笑了:“我?哈哈我算什么大英雄?你认错人了。”
赵匡胤微笑:“你能于万军之中救人于刀下,不论身形,不论年岁,在朕眼中,皆是大英雄。”
他说完,竟亲自俯身一礼。
众将惊得目瞪口呆一国之主,竟向一个陌生的矮子行礼!
那矮子也愣了,随即咧嘴笑着,一屁股跪下,“扑通”磕了三个响头:“还礼,还礼!”
赵匡胤忙去搀他:“恩公何必如此?”
矮子眯起眼,嘴角一咧:“你那胡子长,福气重,我怕你给我行礼折了阳寿,赶紧还回去。”
赵匡胤也笑了:“英雄贵姓?”
“姓无。”
“名?”
“氏。”
“无名氏?”
“对。”
赵匡胤心里暗笑:这人分明不愿报名,偏要作戏。于是顺水推舟:“吴将军好本领,可愿助我退敌?”
那人“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家住山里,管你什么打仗不打仗的。”
赵匡胤笑着问:“那你的师父是哪位高人?”
“我师父?”那矮子一翻白眼,“我师父就是我师父,师父还要有名字?”
他一脸坏笑,显然在戏弄赵匡胤。
张光远看不过去,拱手上前,语气微带责意:“这位小英雄!你可知眼前这位是谁?这是当今天子,大宋万岁!”
小矮子眨了眨眼,笑嘻嘻地回道:“万岁?那可真厉害。万岁是不是比千岁还大?那他该是个百岁的老爷爷了。”
张光远险些气得跳脚:“你!”
赵匡胤抬手制止,淡淡一笑。他看得出,这小子不是无礼,而是天真得古怪。
“吴将军,”赵匡胤语气平和,“我乃大宋皇帝赵匡胤。如今被南唐围困于寿州,局势危急。愿请将军出手相助。”
小矮子挠了挠头:“帮忙?怎么个帮法?”
“去破南唐之敌,退他们的兵,将军若肯出力,朕必厚赏高官,荣封世袭。”
“打仗啊?”小矮子眨眨眼,笑意更浓,“我可不去。师父说了,当官多是惹祸的事。自在最好,别管天下闲事。”
赵匡胤仍不动怒,只问:“那你方才为何出手救我家元帅?”
小矮子理所当然地说:“我在山坡上看热闹,那黑大个子欺负那白脸小将,一看就不对劲。以大欺小,哪能忍?我看着心里不平,就上去帮了一下。”
众将这才明白原来这人并非天降救星,而只是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一阵沉默中,赵匡胤的心慢慢沉下去:若这奇人就此离去,寿州恐怕再无生机。
他沉声说道:“吴将军,南唐兴兵犯我边境,我大宋才被迫征战。如今四十万兵围寿州,朕与将士皆命悬一线。将军若能出手相助,不但救我大宋万民,也救了天下苍生。”
小矮子撇嘴一笑:“你说的可怜,也不知真有假有。我师父没教我什么宋朝南唐的,我管不着。再说,我在外久了,师父要生气,回去还得挨揍。”
说完,转身要走。
苗从善忙上前,朗声一唤:“吴将军,请留步!”
小矮子见是个穿道袍的,顿时停下,歪头打量他:“咦?仙长叫我作甚?”
苗从善微微一笑:“将军,救人就该救到底。你若不出手,高元帅已死在林文善刀下。你救了他,反让我们多受几番折磨。既有侠胆,就该替天行道。此战若胜,不只救我等性命,也可显你师父门下之名,扬你一身奇技,添寿增福,岂不两全?”
小矮子一听,咧嘴笑出声来:“你这老道真会说话!算你嘴甜。好吧,我去劝劝那黑大个子,叫他别打了。若他不听哼,我再教训教训他!”
说罢,他一甩短腿,风一般跑向战场。
苗从善望着那小小的背影,眼中闪出一丝光亮,低声自语:“此人若能胜林文善,寿州可保。”
这时,南唐阵前战鼓震天。林文善骑在高头大马上,黑甲映日,寒光刺眼。他怒火未消,正咆哮着:“赵匡胤!叫那矮子出来受死!”
话音刚落,小矮子的声音已传来:“黑大个子!你再骂一句,我就敲掉你的牙!”
林文善眯起眼,冷笑道:“短子,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救走高怀亮?”
小矮子叉腰而立,声音尖利如刀:“我是你爹!你要早起叫我声‘爹’,我还答应。过午不叫,就得挨雷劈!”
“好你个矮子!”林文善怒极。
“少废话!过年再磕头吧。”小矮子依旧一脸笑。
林文善被他气得面色发青,拔刀便砍。可他身高过丈,坐骑又巨,俯身低刀,姿势极不顺手。小矮子个子短小,站在他马前,活像只灵巧的狸猫,左闪右窜,怎么也砍不着。
正在僵持之际,南唐阵后传来一声低吼:“林元帅,请退下,让某来会会此人!”
随着声音,一员猛将拍马而出。此人身高七尺,膀阔腰圆,浑身肌肉如铁,光着上身,护心毛密如钢针,脸黑中透紫,一双小眼放着兽光。
他手中握着一条齐眉铁棍,八九十斤重,棍尾缠铜环,行进间“嗡嗡”作响。
林文善一见此人,眼神顿亮:这是他新请来的猛将梅声远。
他心中暗喜:有此人出马,那小矮子插翅难飞!
“矮子!”林文善冷笑一声,“你今日惹祸上身,自取其死。梅将军,拿命来吧!”
说完拨转马头,退回阵中。
黎明的寒雾在战场上翻腾,尘土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杀气。南唐、宋军两阵相对,旌旗猎猎,战马低嘶。
梅声远手执齐眉铁棍,脚踏破土,气势如山。他俯视着眼前那不足自己大腿高的矮小身影,脸上浮起一抹轻蔑的笑。
“嘿嘿,”他瓮声瓮气地笑道,“小矮子,你这尺寸怕是连棺材都不够格。瞧瞧你这身板儿,风一吹都得倒。万马军中,你也配站在这里?识相点,把脑袋往我棍上一撞,早死早超生。”
小矮子一听,眼睛一瞪,尖声说道:“哎哟,这小子的嘴可真臭!嫌我个子矮?我头顶生角,身披鳞甲,乃天生神人!你这黑大块头,眉心生褶,头发打绺儿,活像个半路糊的面人。看样子寿数已尽,见着我算你走运!”
这几句话比刀子还利。南唐阵中一阵窃笑,梅声远的脸立刻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找死的东西!”他怒吼一声,猛然举起齐眉棍,挟着破风的呼啸直砸而下,棍势如山崩雷裂。
小矮子不闪不避,反而仰头喊:“打死了!救命啊!”
眼看那棍距他头顶只剩半尺,他忽地脚下一点,整个人如狸猫一般窜出半丈,轻盈地落到一旁,单腿一立,双棒未出,先笑出声:“嘿,砸空了吧?”
“当!”一声巨响,棍头砸在地上,土石飞溅。偏巧脚下有块青石,被那巨力崩起,竟在空中旋转着飞回,重重砸在梅声远额头上。
“叭!”一声闷响,血花乍现。
梅声远捂着脑门,疼得怒吼连连,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挨刀的矮子!”他抡起棍子又是猛攻三下。
小矮子左右闪躲,脚下灵巧如烟。三棍过后,他也火了,眼中光芒一闪,怒道:“真打呀?好!爷爷陪你玩玩!”
他双手一探,从腰间抽出那对錾金打仙棒。金光一亮,寒芒流转。棒不长,一尺半许,通体精钢锻造,外镀金水,光可照人。
“我可要还手了!”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点,丹田一提,整个人竟腾空而起,宛如一道短小的金光。双棒齐出,直击梅声远面门。
梅声远急忙举棍格挡,然而那打仙棒闪出的金光反照入目,刺得他睁不开眼,只得仓促后仰。
“呼!”棒风掠面而过,擦着他的鼻尖。小矮子落地一转,身形如电,双棒横扫,直奔梅声远双腿。
梅声远惊得猛然纵身,双脚离地。可还没落稳,小矮子猛地一伏,身体如滑鱼一般,从他两腿之间钻了过去。
“呃?”梅声远心中一惊,正要转身,那边风声已至。
“啪!”
打仙棒狠狠砸在他腰侧,力沉如雷。
巨人似的身躯一歪,梅声远惨叫一声,双手脱棍,整个人向前栽倒,扑地翻滚。那腰骨断裂的声响,清晰地传进四野寂静的战场。
南唐阵中一片哗然,数名军士冲出,将他抬回。梅声远面色惨白,仍在地上嘶喊:“矮子!矮子!”
小矮子双棒一收,站在原地,笑得像个调皮的孩童:“哎哟,别嚷嚷啦!没有秤砣,连骨头都吃了吧!”
这话一出口,宋唐两阵都轰然大笑。谁也没料到,这个三尺半高的怪人,竟能一棒打塌南唐猛将的脊梁。
林文善在阵后看得脸色铁青,心中又惊又怒这矮子,不但身法怪异,嘴也毒得能逼人疯。若不除去此人,寿州城怕要再无平安。
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怒声喝道:“矮娃娃!今日本帅要亲手斩你,看你还敢放肆!”
小矮子反倒笑了,双棒在手,金光流转:“黑大个子,我就等你呢!来吧咱爷俩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