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死有余辜(2/2)
高怀德闻言,忙跪奏:“万岁英明。臣万死不辞,只是南唐地势险固,若无奇谋,恐难速胜。”
赵匡胤问:“爱卿何意?”
高怀德叹道:“万岁,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臣虽敢为先锋,却自知非筹略之才。当年征河东,苗光义先生出谋划策,料敌如神,臣方能屡立奇功。如今苗军师离职,若无人代其之智,恐军中失臂。”
赵匡胤脸色微变,沉默良久,低声道:“是孤一时失德,贬了忠臣,悔之不及。”
赵普出列,俯身一拜:“万岁,苗光义虽已弃官入山,但他有一子名苗从善,年虽轻,却聪慧过人,博览兵书,善筹奇策,有乃父之风。若能召入朝中,重任以托,则国基可固,四海可安。”
赵匡胤听罢,眼中重现光彩。
“好!”他朗声道,“即刻下旨,召苗从善入京,封为护国军师,随军出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宋,不惧南唐!”
朝阳未升,汴梁校场已是人声震天。
晨风卷起旌旗,赤红的纛旗猎猎翻飞,战马喷着白气,铁甲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寒光。
赵匡胤登基以来,第一次御驾亲征,征讨南唐。大宋的铁骑,在这一刻,整肃如山,威压八方。
高怀德早早到达校场,披甲上台。身上的战甲厚重如山,肩头虎纹闪光,背后披风猎猎作响。他端坐虎皮帅椅,身前虎头公案上陈列着兵符、令箭、烈火印,金光冷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二支军令笔列成一排,象征十二时辰,令出如山,违令必斩。
校场下,二十万铁甲兵列阵整齐,旗如林,戈似海。风声、马嘶声、铠响声交织成一首肃杀的交响。
不多时,军师苗从善步入校场。他年纪轻轻,衣甲明亮,目光清澈却锐利。跟随他的偏将、牙将齐声高呼:“参见元帅!”
高怀德离座相迎,拱手还礼:“诸位免礼。今日奉圣命征讨南唐,收复国土,一切听号行令,不得懈怠。”
众将异口同声:“遵元帅军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高怀德环视众人,声音洪亮:“我等同为朝中肱骨,在朝是同僚,在军是兄弟。然军中无戏,一切依律。凡犯军规十七禁、五十四斩,无论亲疏,一律问斩。军行之处,不得欺压百姓,不得烧杀奸淫,不得毁坏田庄。违者——军法处置!”
一声“诺”,震动天穹。
就在此时,鼓声隆隆,皇旗入场。赵匡胤亲披金甲,外罩龙袍,腰佩宝剑,骑赤炭火龙驹,神色威严。他下马登台,行完君臣大礼,缓缓坐定。金甲之下的眼神,沉稳而锋利。
赵匡胤亲自主持祭旗仪式,三牲五供整列,礼官唱诵,鼓乐齐鸣。大纛升空之时,天边恰有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赵匡胤的脸上——那一刻,整座校场都沸腾了。
炮声骤起,震天动地。
“先锋呼延凤、曹彬听令——!”
“臣在!”
“率三千铁骑先行开道,疾驰南唐,夺回边城!”
“遵旨!”
呼延凤与曹彬齐声领命,战马扬蹄而去,尘土翻腾。
高怀德随后下令,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发。队列如长龙,旌旗铺满原野。
赵匡胤坐在马上,凝望着这股铁流出汴梁城门。烈风吹动他的披风,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光义。
“御弟,”他语声沉稳,“朝中之事,全托于你。赵普辅政,你二人务必勤勉,不可误国。”
赵光义拱手答道:“皇兄放心,愿早日听得凯旋捷报。”
赵普上前一步,眼中含忧:“万岁亲征,舟车劳顿,微臣不忍。特备薄酒,为圣驾饯行。”
赵匡胤笑了笑,接过金樽:“谢众卿一片忠心。来,君臣共饮三杯得胜酒!”
烈酒入喉,火热灼心。三杯过后,赵光义率群臣送行二十余里,直到龙旆远去,才依依返京。
——
一路南行,军纪严明。
所到之处,百姓夹道相迎,箪食壶浆,跪拜送行。老妪垂泪,孩童呼喊“宋王征南,保我河山!”
将士们行军如潮,秋毫无犯,民心所向。
高怀德与苗从善并骑前行。夕阳映红山川,怀德望着远方,心中感慨:“此行若胜,天下可安;若败,社稷将危。”
苗从善淡淡一笑:“元帅莫忧。南唐空有气势,却已人心离散。只要谨慎用兵,胜负可定。”
怀德点头,眼底却依旧沉重。他太清楚,胜利背后从无侥幸。
几日后,大军行至朱叉关北五十里。天色将晚,山风呼啸,前哨来报:“前方山峦重叠,道险难行,请元帅驻扎休整。”
高怀德纵马登高,放眼望去,只见远山如龙,暮色沉沉,关城灯火隐约。
“好,就地安营。”他下令。
军号传响,号角悠长。军士分营布阵,垫平地势,竖起帅帐。火光照亮整片山谷,盔甲反射着赤色光芒。
夜风渐凉,高怀德巡视四营,命李通、周霸、张光远、罗延西四将轮值保驾。又嘱咐道:“今夜切勿懈怠,关口在前,若有异动,即刻传令。”
他又带着弟弟高怀亮与乐元福巡查诸营,步行数里,火光闪烁,号角低鸣。十万兵马沉默如铁流,整肃如山。
夜色未沉,秋风渐冷。朱叉关外的山道蜿蜒曲折,晚霞褪尽,只剩满天阴云。山林间不时传来乌鸦的鸣叫,似是为将至的血光报丧。
高怀德巡营未归,赵匡胤在帅帐中踱来踱去。帐内灯火昏黄,帐外风声猎猎,夜气似有寒意钻进胸口。他是马上皇帝,自登基以来,最受不得拘束。坐久了,心中烦闷,仿佛整颗心都被铁甲罩住。
他望着帐门外的火光,忽然一笑,转身道:“光远、延西,随孤出去走走。”
张光远一惊,忙劝道:“万岁,元帅临行前再三叮嘱,夜深山险,不宜远行。”
赵匡胤摆摆手,笑声低沉:“贤弟,孤在帐里闷得慌。你们随我散散心,看看这山色。南征多日,不妨换口气。”
罗延西皱眉未答,周霸试探着说:“要不,微臣调几名侍卫护驾?”
赵匡胤摇头:“带兵就太惹眼了,只我们几人。放心,孤不打仗,只散心。”
说罢,他脱去厚重盔甲,换上青色便衣,头戴便帽,翻身上马。几名将领也无奈相随,五骑出营。营门火光渐远,夜风呼啸,他们沿着山径信马由缰,马蹄声空灵回荡在山谷。
入秋的山林正美。满山红叶似火,夹杂着淡淡草香。赵匡胤骑在马上,心情渐渐舒畅,一边看山色,一边笑道:“这朱叉关外,好一处天地。倘若不是征战之地,真该在此建庙安居。”
张光远在一旁苦笑,暗叹万岁好动,偏不知夜色诡谲。再往前走,山路渐窄,两侧林木阴森,枝叶遮天。远处不时传来山风卷叶的声音,像是千军铁甲在林中潜动。
行了二十余里,天色已入申时。乌云沉压,光线暗淡,气息愈发阴冷。风一吹,山叶“哗啦啦”作响,似有无形之力潜藏。
罗延西低声道:“万岁,离营已远,恐夜长梦多,该回了。”
赵匡胤抬头望天,天色昏沉如墨,心头一阵恍惚,却仍笑道:“再走一段。此山气象奇绝,孤未曾看够。”
张光远暗暗叹息:“皇兄真当打仗是春游了。”
他们刚掉转马头,忽听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起初模糊,渐渐逼近,仿佛从地底传出。四将立刻勒马围拢在赵匡胤身旁。
风忽然停了。接着,马蹄声如雷,从林中卷起尘沙。
一支马队破林而出,转瞬已至十丈之外。二百余骑,头戴麻冠,身披白布重孝,腰缠麻绳。马队中央,押着一辆黑漆大车,车上覆着白布,一口棺木横陈,棺头贴着白纸,墨字森然。
赵匡胤猛然勒缰,赤龙驹前蹄高扬,嘶声长啸。
张光远与罗延西同时变色。那一队骑士无一开口,目光死灰,脸色惨白,在灰风中若生若死。
罗延西压低声音:“皇兄,这……是谁家送葬?怎全是年轻壮汉?”
赵匡胤凝目而视,眉头一紧。
“不对。出殡队伍应有哭声、老幼、鼓乐,这些人却寂然无声,且皆携兵刃。”
他盯着那些“哭丧棒”,心头骤寒。那哪是什么棒?分明是刀剑铁棒,外糊白纸!
张光远面色铁青:“他们是假丧之兵。”
罗延西沉声:“莫非冲我们来的?”
赵匡胤冷静下来:“别理他们,先退。”
五人勒马后撤,正要掉头,忽然号角声再起——那支阴兵骤然齐动,二十余骑纵马横列挡道,中间那辆载棺大车正对着赵匡胤。铁蹄踏地,灰尘弥天,棺盖震动,发出沉闷的“轧”声。
张光远怒道:“放肆!”
赵匡胤挥手止他:“莫动。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车旁的大汉忽拨马向前,声音低沉如从地狱钻出:“我们是出殡的。”
罗延西冷声道:“出殡的已经走过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那大汉答道:“回头问路。”
“问哪?”
“宋营。”
“你问宋营做什么?”
那人冷笑,语气森然:“奉我家主人的命,给大宋军送棺。”
赵匡胤眉头一皱:“送棺?送给谁?”
那人抬起手,指向车上那口白棺:“我家主人说,赵匡胤今夜阳寿已尽,魂归地狱,特命我们送棺,免他暴尸荒野。棺盖上写着他的名字,你若不信,可以上前看。”
山风怒号,夜气如冰。朱叉关外的山道被阴云笼罩,风卷起的尘土掠过枯草,带着一股血腥与寒意。赵匡胤勒着缰绳,眼前那口贴着他名字的白棺仍在晃动,棺头的纸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鬼手在夜色里摇曳。
他只觉一股凉意直窜脊梁,心头骇然。——朕尚未死,棺木却先到了,这是哪方妖人胆敢诅咒天子?
张光远与罗延西已是怒发冲冠,双目喷火。
“好个大胆逆贼!你等竟敢咒骂我家圣上!此刻圣驾在此,还不下马请罪!”
两人齐催战马,亮出兵刃,杀气顿生。
为首那人却稳坐不动,举手一拦,冷笑出声:“慢着。你们别急,我们来此本就是为战,不必客气。不过——”他语调一转,冷光逼人,“你们口中的‘圣上’,可是赵匡胤?”
“放肆!”罗延西怒斥,“你竟敢直呼皇兄圣名!”
那人丝毫不惧,神情冷峻,目光如刀扫过几人,声音低沉如铁锤敲心:“哪位是赵匡胤?”
赵匡胤按下众人,策马上前,手按胸甲,沉声道:“朕在此。你等何人?与我何仇何怨,竟咒朕死,抬棺来逼?”
那人忽地笑了,笑声却让人心底发寒:“来得好!正巧有人要与你算旧账。”
他一抬手,身后那支“送丧”的马队立刻分为两列,黑影如潮,两百骑呼啸散开。风声卷动,尘沙漫天。随即,从队尾冲出三骑——两名持刀护卫夹着一人缓缓上前。
那人骑着一匹黄膘马,身披重孝,肩披麻绳,腰间悬着一口三尖四刃刀,寒光闪烁。他目光如狼,面容狭长,眉似两抹浓墨,嘴角微垂,透出股冷意。
他一到赵匡胤面前,便勒住战马,沉声喝道:“赵匡胤!想不到在此狭路相逢,还不下马受死!”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旌旗声似远雷。赵匡胤皱眉打量,心中一惊——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你是何人?”他冷声问。
那人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透着轻蔑与怨毒:“赵匡胤,你贵为天子,果真贵人多忘事。咱们不止见过,还是拐弯的亲戚。想不起来了吗?”
赵匡胤目光微凝,心头隐隐有一种不安在翻滚,但他仍稳声道:“朕记不起。”
那人狞笑:“记不起来也好,省得你假惺惺。我来,就是让你死个明白。赵匡胤,你丧尽天良,不义篡位,杀之不足,剐之有余,扒皮剜眼、锉骨扬灰都不足抵你罪!”
张光远怒喝:“大胆!胡言乱语,辱君之罪当诛!”
那人只是冷笑:“赵匡胤,今日你阳寿已尽,我特来送你归地狱。棺材备好了,你是想自己抹脖子,还是要我亲自动手?”
赵匡胤心头一沉,却依旧镇定:“你若要杀我,总得先说清楚,朕何罪至此?”
那人眼神一冷,声如铁:“你想知道?好,我让你死个明白!”
他一抬手,身后立刻走出一个童子,头戴白巾,怀中捧着一只八寸见方的黑木盒。那童子走到那人马前,恭恭敬敬将盒子递上。
黄马之人接过盒子,缓缓打开。漆黑的盒中,一道金光微闪。赵匡胤定睛一看,只觉喉头一紧,浑身血气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