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爱恨情仇(1/2)
秋风掠过佘塘关,旌旗猎猎,空气里弥漫着血与火的味道。方才那场血战尚未平息,尘土还未落下,地上横着孙秀的尸体,血迹溅在残阳下,宛如铁锈。杨继业立在尸前,手中长枪尚滴着血珠,神情冷峻,眉间透着抑不住的愤怒与怜悯。
佘表怒气冲天,指着他咆哮:“杨七!你小子欺人太甚,打伤我儿,还杀人命案!你爹不管,我来收拾你!”
杨继业尚未答话,忽听远处传来一阵铃声,细碎清脆。随着蹄声渐近,一队女兵自城中疾驰而出。她们身披轻甲,头缠绿帕,手执长刀,整齐划一,气势如霜寒逼人。阳光照在她们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杀气在空气中翻滚。
领头那匹桃红战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她高挑而英姿勃发,凤翅金盔下露出几缕乌发,随风轻扬。她的锁子金甲紧贴身躯,护心镜明亮如秋水,外罩百花红袍,马动衣飞,裙角翻扬。那张脸,洁白如玉,眉似远山,眼若秋波,唇红齿白,美得不可方物,却又透着凌厉之气。她一现身,天地间仿佛都肃然。
佘表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声音嘶哑:“赛花呀!快替孙公子和你哥哥报仇!那杨继业心黑手狠,害了孙秀,打伤你二哥,你替佘家出口气!”
佘赛花勒住战马,眼神冷如霜刃。她自幼便与众不同,聪慧好学,天生不服输。兄长请先生授课,她总偷偷坐在窗外听讲;兄弟打拳练剑,她也暗暗随练。三年苦练,她的刀法早已青出于蓝,那份刚烈与坚毅,连父亲佘表都惊叹不已。
那一夜她听到哥哥佘虎负伤的消息,心乱如麻,未加思索便披甲上马。如今眼前的景象倒地的尸体、怒火中的父亲、满面血迹的杨继业让她心头的疑问化为汹涌的恨意。
“爹,”她稳住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佘表指着地上尸体,脸色铁青:“那就是孙令公之子孙秀!杨继业来到佘塘关,强行迎娶,还口出狂言。孙少爷劝他几句,他便出手下毒;你二哥出战,也被打成重伤!他这人心狠手黑,不顾礼义,简直无法无天!”
佘赛花一听,脸色一变,心中一阵紧缩。她从小听父亲提过这门亲事,知道自己是许配给杨继业的。只是十余年过去,没见过面,如今听他闯关伤人、毁礼杀命,不由得怒气攻心。她一拉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几步。
阳光从她金盔上反射,照得杨继业眼花。那一瞬,他怔住了。
这女子一身红袍如火,英姿逼人,正是那曾在他梦中出现过的名字佘赛花。她与传闻中一样,清秀绝伦,却多了几分冷傲与杀气。
“杨继业,”她抬头,目光锐利,“你可知罪?”
“你是谁?”他沉声问,手中长枪微微一沉。
“佘表之女,佘赛花。”
杨继业一怔,继而冷笑,声音如铁:“你就是佘赛花?好一个‘女中豪杰’,却有脸出现在我面前?”他眼中燃起怒火,“你父亲背信弃义,退婚另许,还敢出兵阻我。你身为他的女儿,竟不羞不恼?我今日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
佘赛花抿紧嘴唇,神色一动不动,声音低沉却透着倔强的寒意:“为什么?”
那一刻,风从她鬓边掠过,带起几缕发丝,擦过她的面颊。她的手仍紧握缰绳,指节微白,心却像被什么重重压住。她不是不明白这场纷争的缘由只是想从他嘴里亲口听到答案。
杨继业冷冷地看着她,胸口起伏,怒气像被火点燃的铁石。那双沉稳的眼睛此刻满是失望与愤恨:“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要问你为什么!”他猛地一抖缰,白龙马前蹄高扬,尘土飞扬。“你爹佘表,当初亲口把你许给我杨家,如今却反悔赖婚未退庚帖,反倒另许他人!”杨继业咬牙,声音一字一顿,怒气似要灼烧空气,“我来余塘关,是为评理!可你爹蛮横无理,恩义不认!而你朝三暮四、喜新厌旧,水性杨花,今日我非要你命不可!”
话音未落,杨继业双手拧枪,枪光似电,一刺而出。
佘赛花冷笑,腰间刀光乍起,寒气四溢。两马对冲,铁蹄翻卷,刀枪相交的一刻火星四溅,震得山谷轰鸣。
一男一女,枪走龙蛇,刀舞霜影,杀得天昏地暗。
杨衮站在一旁,手捋胡须,目光沉沉。他看得真切,心中竟暗暗惊叹:这姑娘身法轻灵,刀势如舞,竟在我儿之上。心中一叹:孙令公为子求亲,不是没眼光,只是我儿福浅哪。
两人大战六十余合,白马与红马在战场上飞转如风,刀光枪影卷起黄尘一片。直到天色暗沉,血光与夕阳混成一色。
忽然,佘赛花一勒缰绳,战马调头飞驰,直奔山外。杨继业冷哼一声,催马紧追:“丫头跑不动了吧?下马受死!”
佘赛花回首一笑,凤眼含光,声音柔中带冷:“杨将军,你以为我败了吗?”
“没败你跑什么?”
“在城外人多嘴杂,有话不好张口。今日引你到此,只想将心中之言说个明白。”
杨继业冷笑,枪头一抖:“少装花样!象你这种女子,活着只会祸人,今日非杀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长枪破空而出,寒光似霜。
佘赛花心头一怒:“好个狂徒!真当我手中无刀?”
她闪身避过,双手一翻,绣绒刀在手中疾转三圈,“刷刷刷”几刀连环劈下,刀风锐利,几乎贴着杨继业头皮掠过。杨继业只觉寒气逼颈,急忙低头翻身,心头一惊:这女子的刀法,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正欲反击,忽见她一刀斩下,直奔脖项,枪立刻竖起格挡,“当”的一声,震得虎口生疼。却不料那一刀竟是虚招,刀锋一折,反手扳刀头,刀柄化作鞭势,横扫他腰间
“给我下马!”
只听一声闷响,杨继业整个人被掀下马背,翻滚几圈,枪也脱手。
他刚欲起身,一阵冷意掠过脖颈佘赛花的刀,已压在他喉间。
风止了,天地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杨继业闭上眼,心想:完了,这一回是真死定了。
然而,刀锋迟迟未动。
他微微睁眼,见佘赛花轻轻叹气,缓缓将刀挂回得胜钩上,随后下马,走到他身边,伸手扶起。
“将军受惊了。”
杨继业怔住,看着她清秀的面容与那双澄明的眼,半晌才问:“佘赛花,你这是何意?”
佘赛花低声道:“杨将军,退婚一事,奴家一字不知,此乃家父之错。我既蒙杨家为婚,生为杨家人,死为杨家鬼,从无异心。请将军息怒。”
这番话,字字入心。杨继业愣了片刻,面上铁青的怒气终于松了几分,尴尬地红了脸:“你……你为何不早说?”
“你不容我说呀。”佘赛花轻叹,“将军见面便骂,骂完便打,还伤了我二哥,我岂能袖手旁观?”
杨继业有些窘迫,支吾道:“我……我若真知你无辜,怎会伤人?既如此……你可愿跟我回火塘寨?”
佘赛花羞红了脸,垂眸低语:“奴敬慕将军忠厚耿直,本欲早成连理,只怨消息阻隔。今既得相见,从此生死相随,誓不负心。”
杨继业心头大定,连夜的疲惫与怒意皆散。他苦笑着挠头:“我脾气是急了点,也怪我不该伤你兄弟。”
佘赛花轻声道:“将军心直口快,我懂。只望你日后别再逞强。”
天色渐黑,风里传来雷声滚滚。云从西北涌来,电光一闪,暴雨倾盆而下。
“雨太大,先避避吧。”杨继业勒马望去,前方有座七星古庙,早已荒废,庙门半塌,石狮被苔藓覆盖。
两人牵马入庙,火光映出岁月的裂痕。雨声如鼓,闪电照出佘赛花的面庞,柔光下,她的盔甲反着冷银的光。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得外头风雨交加。
这一夜,雨下了大半夜。到天将破晓时才停。天色微亮时,庙外草叶上的露珠闪烁如泪。
两人出庙,风后天清,阳光穿破云层,落在他们身上。佘赛花的眼神柔了,杨继业轻轻牵过她的缰绳,两人并辔而行。
回到佘塘关,佘表早已等得心惊。远远看见女儿安然无恙,又见杨继业同行,不知是喜是惧。
而在山外,火山王杨衮正领军守候。远远看见儿子带着媳妇归来,笑声在山风中朗朗传出:“好!好!哈哈哈走,回火塘寨!”
夜色低垂,天边一轮残月挂在云后,风从山谷吹过,卷着冷露与杀气。佘塘关的喜庆尚未散尽,花轿才抬出不久,鼓乐声还回荡在山道尽头。佘赛花没有回头,她垂着头坐在轿中,双手紧握帕角。一路寂静,只有马蹄和抬轿人压在地上的沉重脚步声。她知道,这场婚礼不再是父母的主意,也不是儿女的情意而是命运的安排。
火塘寨的夜灯依旧通明。山门外,火山王杨衮早已站在台阶上,银须在风中微颤。他听见马蹄渐近,看见那抬回来的花轿,心头一松。继业的婚事,总算圆了。可还没等笑容爬上脸,营门外奔来一骑快马,马未停,声音已到:“老王爷!不好了!”
杨洪翻身下马,尘土未落,人已扑到殿前,声音颤抖:“八少爷要认祖归宗,倒反天汉山!如今被崔虎擒住,生死未卜,您得赶紧救人哪!”
一句话,似惊雷砸在杨衮心上。老将双手一抖,胸口像被铁锥钉了一下。他久久没说话,眼中涌出复杂的神色:儿子要飞了,这倒小事;怕只怕崔虎心狠,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夫这一辈子也没脸见列祖列宗。
他当即要走,却被长子杨继忠一把拦住:“爹,先让七弟拜堂成亲吧,这事不耽误!成了亲,我们再上路。”
杨衮望着厅内那对新人,灯火映红了两张年轻的脸。佘赛花眼中含泪,低垂着头,继业神色肃然。老将沉声叹气:“也罢,今夜成亲,明日动身。”
翌日天未亮,父子三人披甲出寨,马蹄碎响,奔向天汉山。
?
天汉山的晨雾还未散,杨家营盘一片寂静。往日那嘹亮的号角声,此刻成了冷风中的回音。杨衮刚一进营,便听得四面哭声此起彼伏,杨家兵士闻声而聚,纷纷跪地:“老王爷可算来了!我们被扔在这里,像没爹没娘的孩子一样!”
“你们八少爷呢?”杨衮沉声问。
“押在崔虎营里。”
“杨洪!”
“在!”
“去请丁贵、崔虎!”
不多时,两人赶到,满脸惶恐。丁贵一见杨衮,眼泪扑簌簌落下:“老王爷,八少爷他……逃了!还打死了几个军兵!”
“逃了?”杨衮一惊,眉头紧锁。
原来,高怀亮被擒后,押入崔虎营中。帐篷北侧设桌椅、油灯,外派二十兵把守,崔三、崔四亲自守门。那夜寒气入骨,连月光都被雾气吞没。
高怀亮被带了长枷,坐在椅上,灯光昏黄映着他的脸,影子在墙上摇晃。他没吃饭,静静地看着案上的油灯,火苗晃动,像是某种嘲讽。
心头的懊悔,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淹来。兄长高怀德被困天汉山,是他亲手造成的局。 他闭上眼,耳边尽是那一声声喊杀与叛逆的回响。
“兄长若有不测,我该何颜以对?若爹来了,见我反叛……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他长叹一声,抬头望天,只见帐外星光暗淡,夜风呼啸,仿佛天地都在压他。
三更过后,营地彻底安静。崔三、崔四倚门而坐,看着天上的星斗,困意渐浓。忽然,帐内传来轻微的“喀嚓喀嚓”声。
高怀亮心头一惊,屏住呼吸。那声音来自床下。
他正要开口,床底下伸出一颗脑袋,压低声音:“八少爷,是我!”
高怀亮一看,竟是杨喜!
“你怎么进来的?”
“我带了几个人,他们在外巡风。我拉开帐底,从地道钻进来的。”
“你要干什么?”
“救你出去!老王爷来了,你若被害,咱们都完!”
高怀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声音压低:“太危险了。”
杨喜咧嘴笑:“反正一命,不如拼一拼。”
“那木枷呢?”
“钥匙?”
“不知道。”
杨喜思索片刻,道:“一会儿你把门口那俩人一个个诓进来,剩下的交给我。”
说罢,他钻回床下。
高怀亮沉了口气,抬声喊:“来人哪!”
崔三、崔四立刻进来:“八少爷,什么事?”
“去叫丁贵来,我有要事。”
“丁贵睡下了。”
“他去火塘寨请的我,如今我落在此,他不来见我?不成,快叫来!”
崔三皱眉,只得道:“我去看看。”转身离去。
帐中只剩崔四。
高怀亮指着灯:“给我拨亮点。”
崔四走近灯桌,弯腰点灯。就在这时,杨喜从床底猛地探出,手一拽“扑通!”崔四摔倒在地。还未来得及呼喊,杨喜已经骑在他身上,双手紧扣喉咙,一阵窒息的挣扎后,一切归于寂静。
“八少爷,快!”杨喜喘着气。
他拔出短剑,对着木枷就是一劈。高怀亮摆手:“不用!”只听“咔”的一声,他咬牙一扭,硬是将木枷生生掰断。
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士兵疑惑地探头:“谁?”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杨喜一剑封喉,另一人倒在血泊。
夜风呜咽,月光如水。十几个杨家死士早潜伏在暗处,见信号立刻现身。有人递上银装锏与长枪,另有人去马棚牵马。
杨喜低声喝道:“走!”
夜色沉沉,天汉山笼罩在一层灰青色的冷雾之中。山风似刀,卷着泥土与血腥的气味,在山道间回荡。远处偶尔传来犬吠和金属的碰撞声,像是战场残余的呼吸。
高怀亮一枪在手,马下生风。逃出崔虎营的那一刻,他胸中的恐惧已尽数被怒火吞没。十五年来的恩情、羞耻与懊悔,都在这一夜化作枪尖的寒光。他已顾不得一切,只有一个念头救兄长,哪怕丢命!
月光如洗,山路起伏。忽然,前方闪过人影。是崔三,正赶着给丁贵传信回来。高怀亮看见他,双目骤红,几乎没做思索,手中长枪电闪而出。枪尖破风,“噗”的一声,崔三连哼都没哼,倒在尘土里,鲜血很快浸湿了地面。
“走!”高怀亮勒缰,马嘶如龙,直奔山口。
不多时,前方守关的兵卒听到马蹄声轰鸣,纷纷举矛戒备。杨喜在前高声喝道:“八少爷来了!有爹有娘、有妻有子的快闪开!撞了八少爷的马头,脑袋掉了,老婆改嫁,孩子也归人家了!”
这一嗓子,震得夜鸟惊飞,回声荡在山谷。守关兵卒一阵慌乱。那些是杨家出身的老兵,听见“八少爷”三字,心头一震,纷纷让出道来;汜水关的兵却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半是惧,半是不解。
山口被乱石堵住,去路被封。几名杨家兵见是高怀亮和杨喜,立刻上前帮忙搬石挪木,点灯照路。夜风灌入山谷,火光摇曳,人影翻动,像一群夜行鬼魂。
不多时,路通了。杨喜回头一喊:“高先锋!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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