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以一当十(1/2)
夜色将尽,白沙河畔雾气如烟。薄薄的晨光在河面上铺开一层银白,寒气刺骨,水声潺潺,却带着一种不祥的静。
周主柴荣被乱军围困,满脸血污,盔甲碎裂,手中长剑早已折断一截。刘大奈勒住战马,狞笑着逼近,冷声喝道:“柴荣!识时务者为俊杰,快写降表,保你一命!”
柴荣怒目圆睁,满身血汗混着尘土,他一字一顿道:“朕宁死,不降!”刘大奈冷哼一声,抽刀上前,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寒光。柴荣身后无人,眼见末路,只觉胸口一阵发闷,几乎晕厥。就在这绝境之中,他仰天长呼:“天可怜我周室!有谁来救朕!”
话音未落,只听林中马嘶震地,一阵急促的蹄声如暴雨拍击。雾气被冲散,一个身影自浓林中疾驰而出。那人银盔银甲,披风猎猎,坐下白龙驹腾起一片尘沙。他长枪如雪,马到人前,大喝一声:“主公勿惊!救驾来了!”
这声如雷贯耳,惊破黎明的静寂。柴荣怔住,定睛一看那马上之人,竟是高怀德!
高怀德,昔日的罪将,昔日的仇人。柴荣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相信。那一刻,朝阳透过树梢,将银甲映得如烈焰一般耀眼。
原来,一夜之前,军师苗光义早察觉出敌军有异动。只是他深知赵匡胤心力交瘁、连战失利,又忧又惧,若再告警,必惹惊乱。于是他暗中布置曹斌镇守西营十里空寨,防敌偷袭;潘仁美守天子,若营中突变,护驾西撤;乐元福、马全义堵天井关回路,不许敌退。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上高怀德,疾行二十里至红瓷谷。山不高,却树密林深,夜风透骨,星光微寒。
“高将军,”苗光义立于林间,语气沉稳,“你今夜在此守候,若敌军夜袭,败退之路必经此地。你若能擒刘大奈、丁贵,打开天井关,那便是大功。到时我自会在天子前保奏,洗你旧罪。”
高怀德冷冷一笑,目光坚硬如铁:“功名免罪都不算什么。若真能救主一命,便是死,也无怨。”
苗光义长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这句话,老夫记下了。”说罢策马而去,身影没入夜色。
红瓷谷寂静如死。风过树梢,树叶相摩出低沉的响声,像鬼哭。高怀德牵马坐于一块青石上,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一块铁。他喝下一口烈酒,喉咙灼烧般滚烫。心中百味交杂他出身高门,世代簪缨,忠烈传家;如今却躲在荒山野岭,成了个“候功的罪将”。他苦笑:“我高怀德,落到这般地步,倒也滑稽。”
夜更深了。远处虫声断续,风声渐急。他的手按在枪柄上,手心已被汗浸透。半信半疑的心情,像一根绷紧的弦,越拉越紧。直到二更天,仍无动静。高怀德饿了,掏出干粮与酒,吃得粗重。胃中暖了,心头却愈发空荡。“三更了,难道苗先生算错了?”他抬头望天,星光暗淡,夜色沉沉。
忽然远方闪出一簇火光,随即蔓延成漫天赤焰。火光映红天际,伴着震耳欲聋的炮声。高怀德猛地起身,跳上石头,遥望西方。那是周营!火光滔天!他心头一紧:“不好!苗先生果然算中了!可是赵兄在营中若有危险,谁救?!”
他咬牙,刚要上马,却又顿住。苗光义临走前的叮嘱在耳边回荡“稳住!时机不到,切莫妄动。”高怀德胸口起伏,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望着那一片火海,眼中映着烈光,几乎要将他逼疯。
终于,四更天,马蹄声自远而近,夜风送来一阵金铃脆响。那是战马的饰铃,沉稳而急促。高怀德目光一凛,低声道:“来了。”
他翻身上马,枪尖微抬,冷月下银光一闪,如龙出渊。那一刻,所有的冷风、孤夜、羞辱与等待,都化作胸中熊熊烈火。
“丁贵、刘大奈”他压低嗓音,眼中迸出寒光,“你们的命,该我高怀德来取!”
他把马鞍扣紧,拉了拉肚带,银甲在晨光下闪出冷光。又把长枪挂好,银装锏斜背在肩,最后拍了拍白龙驹的鬃毛。那马似乎懂他心意,喷了口热气,扬头嘶鸣。高怀德牵着缰绳,出了密林。林外的白沙河仍笼着晨雾,水光微动,岸边残火未息,焦烟缭绕。远处,两匹马影正从东面奔来。
他眯起眼一看,心头一震前马正是柴荣,后面紧追的,是刘大奈。
苗光义原本安排潘仁美护着柴荣突围,不料潘仁美临阵脱逃。柴荣被刘大奈追着一路东逃,竟至白沙河边。那匹马陷入河沙,马失前蹄,人连马一起滚进泥水里。刘大奈挥刀勒马,逼在河岸,声若霹雷:“柴王!写降书吧!我饶你一命!”
高怀德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忽然发烫。是柴荣他眼神一暗,心里冷笑:“姓柴的,你恨我入骨,恨不得斩我九族,没想到今日也落到这步田地。报应啊。”
他站在林边,神情冷硬,握枪的手却微微颤抖。风吹过,白沙河的水拍打岸石,声声如叹。他心中一阵苦涩:“你柴荣要封我什么官、给我什么赏?我高怀德,早把名利都看淡了。你死活与我何干?且让我坐山观虎斗,看个明白。”
柴荣落水中,满身泥血,几乎已无力挣扎。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天可怜我周室!若有人救朕,朕封他侯,赦他罪!”
林中的风停了。高怀德的心,忽然被什么刺痛。
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兄长赵匡胤的面容那位仁厚、仗义的兄长,常说:“高家儿郎,宁折不屈。”柴荣虽恨他,却待百姓不薄,也待赵匡胤如兄如弟。高怀德暗暗握拳:
“若我今日因私仇见死不救,岂非误了社稷?若柴荣真死,天下大乱,百姓又要流离。若我弃义背兄,还算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罢了,柴荣虽恨我,我不能恨他。”
高怀德一抖缰,马蹄翻腾,银甲映着烈光,他喝道:“谢主龙恩!”声震林谷,杀气破雾而出。
刘大奈听见马蹄声,心头一凛,回头一望,只见白马如电,尘烟直卷而来。他拔刀大喝:“什么人!”
高怀德的声音沉若铁:“不用问,我是高行周之子高怀德!”
刘大奈冷笑,眼中露出一丝轻蔑:“你爹死于柴荣姑父之手,你还替他卖命?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奴才!”
“休得多言!”高怀德喝道,双膀一抖,枪势直刺。
刘大奈狂吼一声,金背砍山刀迎风而起,刀光寒亮。两骑相交,刀枪碰撞,火星四溅。河边泥水飞扬,战马嘶鸣。高怀德枪法如龙,起落之间银芒闪烁;刘大奈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着杀意。柴荣困在水中,死死抓着马鞍,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他心中惊异交加那救他的人,竟是高怀德!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明明“死罪定案”,怎会出现在此?喜的是天可怜我,不死于此。
他拼尽力气喊道:“高爱卿,莫放走刘大奈!此贼欺孤太甚!”
高怀德不答,专心搏战。两马盘旋,刀枪错闪,杀得尘沙翻卷。四五个回合过去,高怀德冷哼一声,枪势一转,忽地左手握枪,右手反抡银装锏,藏于枪底“叶里藏花”。
两马错镫而过的一瞬,他佯作虚晃,刘大奈举刀封枪,高怀德趁势反手一锏。只听“啪”的一声闷响,锏头正砸在刘大奈左肩。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歪斜,刀脱手飞出。鲜血从嘴角喷出,洒在马脖上。马受惊狂奔,驮着他直钻进红瓷谷深处。血迹一路拖行,转瞬没入山林。
刘大奈再未回天井关,世间自此失踪。后来的故事,传说他女儿刘金定继父之勇,双锁山立牌招夫,寿州大战,那已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此刻,高怀德催马欲追,却听河中柴荣呼喊:“高爱卿,勿追!快来救我!”
白沙河水淌过柴荣的铠甲,他身陷泥沙,动弹不得,声音里带着焦急与绝望。
高怀德勒马回望,眉头紧皱。救,还是不救?
他心中翻滚:“他赦我之言,是被逼出来的。若救他,他翻脸无情怎么办?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看了看河中的柴荣,又望一眼远处淡去的血雾。忽然长叹一声,心头一硬,拨转马头,朝林中策去。
身后,柴荣声音嘶哑,几乎带着哭意:“高将军留步救朕!快救寡人啊!”
晨光渐亮,白沙河的水雾还未散尽。寒气从河面扑面而来,河滩泥泞,树影斜斜。高怀德勒住缰绳,望着泥水中那一身狼狈的帝王,沉声问:“我可是你的仇人呀?”
柴荣脸上满是血污,眼中却露出几分真诚:“爱卿,老一辈的事,不必再提。咱们这一代,无仇无恨,各说各论!”
高怀德眯起眼,声音冷硬:“你赦免我了?”
“赦了。”柴荣喘着气回答。
“赵元帅的罪你赦不赦?”
“赵元帅何罪?”
“赵元帅是我的妻兄。昔日在京,你命他杀我,他念旧情放了我。此举有欺君之罪,你赦他不赦?”
柴荣苦笑,摇头:“免了,免了!此事朕不再追究。”
高怀德冷声道:“出口为旨?”
柴荣点头,神情肃然:“朕一时昏昧,记恨将军。往日恩怨,一笔勾销。言归于好。爱卿若能救我,回京之后,必重重封赏。”
高怀德凝视着他,半晌不语,才低声道:“不记前仇就行。”
他心头的石头这才落地。
白沙河泥深水滑,战马不敢贸然下去。高怀德下马,抽出佩剑,砍倒几棵小树,拖到河边,一根一根垫在淤泥上,又搬来石块压稳。他踩了几脚,确定陷不下去,才抄起长枪,踏上树干,一步步探进冰冷的河水。
寒水没到膝盖,冰得刺骨。他稳住身形,把枪调转,枪尖冲里,枪缨递给柴荣:“主公,你抓住枪,一点一点往上爬!”
柴荣两手死死攥着枪纂,青筋暴起,浑身湿透。那一刻,他再无君主之姿,只是一个拼命求生的人。泥水溅上他的脸,汗与泪混成一色。
“再使点力!主公,加油!”高怀德咬紧牙,一点一点将他拽上岸。
等柴荣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岸边那匹受惊的战马竟自己跃出河面,踉跄几步,扬头嘶鸣,似也在庆幸主子脱险。
高怀德把枪插在地上,单膝跪下,俯身行礼:“罪人高怀德,参见主公。”
柴荣急忙扶起他,语气中有几分真情:“将军少礼。孤身困绝地,幸得将军挺身相救,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两人对视片刻,皆是百感交集。仇恨在这一刻,似乎被冰冷的河水冲淡了。
林外忽传马蹄声,苗光义、赵普、郑子明、潘仁美等率人赶到。柴荣见了,心中既喜且怒:“苗军师,你们怎么才来?若非高将军,朕命休矣!”
苗光义下马躬身:“罪在光义。是我命高将军在此埋伏擒敌,岂料天意垂怜,反救主于危。”
柴荣朗声道:“军师真乃神人也!”
苗光义微笑,拱手而答:“是主公洪福齐天,逢凶化吉,得遇虎将。高将军,赵元帅尚在营中鏖战,速去相救!”
高怀德一抱拳,翻身上马,银甲闪光,白龙驹嘶鸣一声,四蹄腾起,疾若流星。
他风驰电掣般冲入战场。
此时,连营中火光尚未灭,浓烟滚滚,喊杀震天。赵匡胤浑身是血,力竭而立,丁贵带残兵围攻,刀枪密集如雨。赵匡胤的盔甲已裂,呼吸急促,汗水与血混在一起。
忽听背后喊声如雷:“兄长!小弟来了!”
赵匡胤猛然转头,只见高怀德白马银甲,枪似惊雷,杀破重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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