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飞蛾扑火(2/2)
连日间,宾客相邀,酒宴不绝。府中人情温厚,柴荣似乎一步登天。可他心底却始终不安赵匡胤还被困在佛堂,外界风平浪静,却未有一点赦罪的消息。
这五天,赵匡胤与郑子明被困在佛堂,仿佛时光凝固。白日里,檀香袅袅,窗外偶有鸟鸣,屋内却寂静如寺。赵匡胤尚能借佛经、兵书打发时光,伏案沉思,或默默抄录兵法;而郑子明却坐不住,走几步便发慌。
他不是读书人,心里装不下那许多“圣人道理”,越呆越燥。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一连几天,他几乎能背出佛堂的梁柱纹路,憋得胸口发闷。
“二哥,”他在炕沿上坐不住,抓耳挠腮,“咱这算干什么?不打仗、不出门,像蹲监坐狱一样。要留就留,要走就走,说个痛快话吧!我可受不了了。”
赵匡胤放下书卷,淡淡道:“再忍几天。柴大哥若有法子,自会安排。”
“一天也等不了!”郑子明一拍大腿,“我出去透口气,就在门口转转。”
赵匡胤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别走远。”
“知道知道,就站会儿。”
说完,郑子明推门出了佛堂。
帅府后院宽阔宁静,修竹夹道,小径通幽。秋阳洒在青砖地上,映得花木油亮。几名丫环在远处浇花,见他出来,只偷笑,不敢言。她们都知道府中藏着两位“贵客”,可不敢多嘴。
郑子明头一回认真打量这座大府,越看越新鲜。他指着两边的花圃嘀咕:“这地方比咱那破屋强多了,连花儿都比人有精神。”他转来转去,一时兴起,又穿过那扇雕花的月亮门那道门本是界限,隔开后宅与前院。郭威曾立下规矩:前院军营,不许后宅人踏足一步;后宅女眷,不得入帅堂一步。谁若越界,军法无情。
可郑子明不懂这些规矩。脚步一迈,就走到了前院。
眼前忽然开阔,旗影翻飞。院中刀枪林立,长戟闪光,阳光照在兵器架上,寒光刺目。他看得两眼放光,啧啧称奇:“好家伙,这都干什么的?演戏呢?挺有气势啊。”
这时,大堂上正在升帐点卯。郭威端坐主位,身披便甲,神情肃然。文官在左,武将在右,厅堂两厢肃立,军旗猎猎,杀气逼人。弓箭手、藤牌手、削刀手分列两侧,盔甲映光,盔缨微颤,谁也不敢喘气。堂下只听得笔墨翻动声与军鼓低鸣,连呼吸都带着敬畏。
就在这庄严的气氛中,一个粗犷的声音突兀响起:“咦?这些人穿的真好看!这是干嘛的?唱戏呢?”
全堂的空气瞬间凝固。文武百官齐齐回头,脸上惊愕与难以置信交织。守门的旗牌官差点咽了舌头哪来的黑大个子?怎么闯进来了?
两个旗牌官悄悄上前,小声喝问:“你是干什么的?”
“卖油的。”
“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到这干什么?”
“瞧热闹啊。”
二人面面相觑,脸色发青:“出去!”
话音刚落,其中一人抬手便要推他。哪知郑子明反应极快,脚抬起就踢“嘭”的一声,那旗牌官整个人被踹得仰面而倒,盔甲直响,鼻血喷出。另一个愣怔瞬间上手去抓他衣襟,结果又被一掌拍得胸口发闷,差点岔气。
郑子明还理直气壮地嚷道:“看个热闹还挨打,这府上真没规矩!”
堂下顿时乱成一片。弓手、刀手纷纷抽刃,旗牌官连忙上报。郭威在堂上皱眉一沉,声音如雷:“哪来的狂徒,敢闹帅堂?拿下!”
话音未落,石守信与曹斌提刀而出,怒声喝道:“黑大个!你闯军堂,是要犯大罪!快束手就擒!”
郑子明却满不在乎:“哪个元帅?”
“郭大帅!”
“郭威?”
“正是。”
“哦?郭威”他歪着头,忽地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我正要找他算账呢!既然见着,省得我再去找!”
石守信和曹斌面面相觑,这黑汉子疯了吧?居然直呼元帅之名!可他身形如山,力气惊人,两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硬着头皮带他上堂。
“元帅,这人来历不明,闯进帅堂,还出手打人!”
郭威抬眼,只见一名魁梧壮汉被带上堂来,身高一丈,肩阔如门,面色黝黑,双眼明亮。那身粗布衣裳,竟撑得像铁皮一般。他一进门,竟不跪,只拱手笑道:“元帅你好呀!郑子明见礼了!”
堂上一片错愕。郭威眉头一挑,语气冷冽:“黑汉,你是从哪进来的?”
“后头。”
“怎么进的?”
“你家人请来的。”
“谁请的?”
“你还不知道啊?我在你家住五天了。”
郭威微微一愣:“住后院?是谁?”
郑子明脱口而出:“不光我,还有一个呢就是你们城门口那画得满城都是的赵匡胤!”
郭威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了,心头“嗡”地一声响。额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赵匡胤!朝廷钦犯!
他整个人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目光森冷,胸口起伏。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五日的平静,其实正悬在刀尖上。
若这事被人揭发,他郭威,堂堂镇守一方的元帅,竟窝藏钦犯……那便是灭门之罪。
堂上气氛骤然紧绷,众将纷纷变色。
“住口!不得胡言!”
随着几声怒喝,文武官员齐齐出列,刀鞘铿然作响。郭威心中翻江倒海,却强自镇定,面色如铁。
与他交好的谋士王朴、监军王俊,以及石守信、曹斌几人互相交换眼色,心中皆是一凛完了!赵匡胤竟在帅府! 这若传出去,郭威就是窝藏朝廷重犯,哪怕立下千军功勋,也保不住一条头颅。
郭威压下胸中怒火,沉声喝道:“胡说八道!赵匡胤是朝廷罪人,怎会藏在我府?你血口喷人,休得诬陷!”
郑子明却满不在乎,冷笑一声:“得了吧!没家贼,哪来的外鬼?别装糊涂了。”
郭威脸色阴沉如铁:“谁带你来的?”
“我大哥柴荣。”郑子明话到嘴边才想起什么,连忙改口:“不对不对,老夫人不让我说,怕你生气。刚才那话……就当我没说。”
堂上一阵哄动。有人强忍着笑,有人气得咬牙。
郭威胸口一阵发闷,怒意压不住,额角青筋直跳。心里暗骂:柴荣啊柴荣!你这小冤家!竟把钦犯养在我家,还让我成窝主!
他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震得堂上杯盏皆颤:“来人把柴荣叫来!”
中军官应声而出。
不多时,柴荣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笑,一进堂门便被郑子明一嗓子吼住:“大哥!小弟在这呢!”
“啊”柴荣心头一跳,差点脚下打滑。他看见堂上肃立的众将,又见郭威满面阴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全露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元帅,孩儿有罪!”
郭威冷冷地盯着他:“你有何罪?”
柴荣额头冷汗直下,咬牙道:“孩儿瞒着您老,带了两位朋友前来。一位是赵匡胤,一位是郑子明。途中多蒙二人相助,方能抵邺与姑父团圆。到了城中,见城门悬挂缉拿告示,恐惹祸上身,不敢告知,只得暂藏佛堂。望元帅恕罪。”
郭威厉声道:“是谁让你藏人?”
柴荣低头不语。
“说!”
柴荣一咬牙:“是……姑母。”
郭威浑身一震,怒火窜上头顶。好一个‘吃里扒外’! 他心想:妻子与侄儿合谋,竟敢欺瞒于我,真当郭威瞎了眼吗?
他压着嗓子道:“柴荣,把赵匡胤给我带来!若让他跑了,你的命来抵!”
“是!”
柴荣拱手退下,几乎是一路小跑,额头汗珠滚滚。刚进佛堂,便急声道:“二弟!快走吧,姑父要拿你!”
赵匡胤正伏案看书,抬头一愣:“怎么回事?”
柴荣三言两语讲完,赵匡胤的脸色却平静如水,只是微微一笑:“大哥,这事我不能逃。若我走了,郭元帅便成叛国之徒,岂不是连累恩人?我不能害他。”
柴荣急得直跺脚:“你若不走,全完了!”
赵匡胤抬眼望向佛像,目光坚定:“我走,负义;我留,尽心。此时若逃,便是懦夫。走吧,大哥,我去见他。”
劝也无用,柴荣无奈,只得随他一同进堂。
堂上气氛依旧凝重。众将肃立,郭威坐于上首,神情似冰。郑子明站在一旁,低着头,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闯下大祸。
赵匡胤迈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罪人赵匡胤,投案自首!”
此言一出,全堂震动。郭威面色铁青,沉声道:“赵匡胤!你在京师闹乱,伤命夺械,乃朝廷重犯。万岁令下缉捕图形,想不到竟潜入我邺都军府!今日既落我手,便由我押解回京,交付大理寺审理。”
赵匡胤叩首,语声铿然:“我愿伏法!”
他双手反背,神色沉稳无惧,像赴一场宿命的决斗。
郭威一挥手,咬牙道:“来人!将赵匡胤押入木笼囚车,立刻启程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