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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同手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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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镇的夜深沉,风穿过客店的破瓦,吹得油灯摇晃。院里尘沙未散,地上还留着方才比枪的印痕。那身披重孝的少年忽然在灯影下跪下,双手撑地,放声痛哭,声音撕裂而低沉,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悲意都撕了出来。

杨衮怔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急忙上前搀起他,低声问:“孩子,你为何认得我?又为何如此悲痛?”

那少年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声音颤抖:“你刚才说过,曾跟高思继学过枪艺。那白马银枪高思继,就是家父。我便是他不孝的儿子高行周!”

杨衮心头一震,仿佛被人一拳击在胸口,险些失声。他定了定神,声音发颤:“你是高大哥的儿子?那你为何披重孝?难道高大哥他”

高行周泣道:“家父不幸,已被梁王朱温手下王彦章所害!”

杨衮如遭雷击,心口一阵剧痛,仿佛万丈楼坠、长江覆舟。他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喉咙被悲恸堵住。那一刻,往日的笑语练枪声,师兄指月的身影,一一浮现在眼前,恍若隔世。

他强抑悲意,拭去眼角的泪:“他不是说过,再不与人相争,要归田守业吗?怎么又遭此祸?”

高行周低声道:“叔父,此处非说话之地,请随我进屋。”

两人进了店内。灯光昏黄,案上酒饭未凉。高行周让店家重新添上热酒,自己亲自为杨衮斟满。杨衮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那酒呛得喉咙发苦,他却毫无感觉。

高行周缓缓道出一切。那年朱温屡攻太原不克,心生怨愤。部将葛从周献出逼五侯反晋之策河中王重荣、华州韩鉴、曹州曹顺、兖州周顺、郓州赫连铎。朱温假传昭宗旨意,以问罪为名逼反诸侯,又暗中收买,使其合兵攻晋。那时父亲高思继在郓州侯赫连铎帐下,领兵两万攻打太原。

李克用十二太保轮番出战,皆被父亲打败。李存孝卧病在榻,闻言大怒,带病出马,与父亲大战十合,擒而不杀。李存孝惜才,请晋王赦其一命,劝父亲归晋。父亲拒绝,说:“死里逃生,不复为将。”存孝感其志,亲送出城。父亲归乡后立誓终生不出,再不与人相持。

屋外的风渐渐止了,油灯在窗缝间摇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屋内弥漫着酒香与湿土的气息。杨衮与高行周对坐,灯光在两人脸上明暗交错。

杨衮的声音低沉:“我当年在高家岭学枪时,你父亲就曾对我言明此生再不复出与人相持。那是他心中立下的生死之誓。为何我走后,他竟又违了此言?”

高行周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沉痛:“叔父,世道乱至如此,人心再坚,也抵不过劫数。事情的起因,还得从李存孝之死说起。”

他慢慢叙述起来。

“晋王李克用座下共有十三位太保,十一太保康君立、十二太保李存信皆是李克用的义子。二人见晋王对十三太保李存孝格外器重,心生嫉恨。后来李克用封李存孝为沁州王,他们妒火攻心,竟设计毒计,诬告李存孝谋反,又假传王命,将他五牛分尸。李存孝含冤而死,尸骨无存。”

“王彦章原是黄河水贼,当年被李存孝击败,心中自知不敌,暗发毒誓:‘此生若李存孝在,我永不出世。’他藏身寿章县,改名换姓多年。直到听闻李存孝被害,他方露面,投奔朱温。朱温见其勇猛,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王彦章献出‘先图昭宗,再擒普王’之策,朱温遂假意劝昭宗迁都汴梁,随后弑君登基,自立为帝,封王彦章为马步禁宗都元帅。”

高行周说到这里,声音渐冷,指节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朱温弑君,天下共愤。晋王李克用闻讯,起兵讨梁,率四十万大军直抵宝鸡山扎营。诸侯闻风而动,九十余万义军亦聚兵响应。朱温闻报,命王彦章领兵十万迎战。那时,晋王失了李存孝,梁王得了王彦章。两军数度交锋,晋军连连败北。李克用被迫派大太保李嗣源前来求援,亲自登门拜请家父出山。”

“家父见了李嗣源,仍拒不出战。他说:‘自那年被勇南公擒后,我已誓不与人相持,誓言一出,岂能再违?’李嗣源无计,只得激他之心,说:‘我与王彦章交锋,他自称当世第一,扬言若能胜白马银枪高思继,方算英雄。’王彦章更狂妄,说:‘我若不败高思继,誓不再出阵!’父亲被这话刺痛,心头火起,终随李嗣源奔赴宝鸡山。”

灯影在墙上晃动,像是刀光。

“家父到营那日,便出马迎战。两人一见,不发一言,便以枪相交。战到天黑,杀成平手,晋王鸣金收兵。次日再战五十余合。王彦章渐露败象,忽拨马退走。父亲误以为他心怯,策马追去。岂料王彦章忽然回枪,冷不防一击,父亲躲闪不及,被枪刺中胸口,当场坠马。那贼下马挥刀,竟又割去父亲首级,提首而去……”

高行周声音哽咽,泪水再也止不住,滴在桌上。

“叔父啊,父亲一生正直,行事光明,从不辱枪下之名,却死于奸贼之手,连全尸都不得收。我怎能不恨!”

屋内寂静,只剩风声拍打窗纸。

杨衮脸色铁青,手中酒碗被他攥得发抖。忽听“咔嚓”一声,瓷碗碎裂,酒液流满桌案。他却浑然不觉,只低低喃喃:“高大哥啊……你真是死得不值。朱温、王彦章……我杨衮若不杀此二人,誓不为人!”

说到最后,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布满。

高行周抹去泪,定声道:“叔父,家父死讯传来,李晋王派人前来报丧,我这才知他战死。自那一日,我心如火炙。我发誓要亲手取王彦章之首,以雪此恨。这次正要赶赴宝鸡山寻他对阵,未料竟在此遇叔父。”

杨衮深吸一口气,叹道:“原来如此。高大哥在天有灵,必佑你我报仇成功。我此行正是要赴太原,寻李存孝一会。自与你父分别后,我辗转金家岭学锤艺,后入汴梁,校场上怒骂朱温,如今已成不共戴天之仇。行周,咱们所走的路,或许正是一条血路。”

夜色褪去,东方渐露鱼肚白。院中残灯将熄,火光微弱。两人彻夜未眠,酒香未散,怒气未消。

杨衮坐在床沿,沉声说道:“真没想到狼死了,驴反而蹦出来!一个水贼,也敢称雄天下?”他眉峰紧锁,眼神中燃着压不住的火焰,“李存孝已死,朱温这贼子又宠王彦章为元帅。是可忍,孰不可忍!见蛇不打三分罪,何况那条蛇是害我兄长的刽子手!行周,既然李存孝已不在人世,我便不去太原了。咱叔侄并力,同赴宝鸡山,先取王彦章首级,祭你父亲英灵!”

高行周双拳一握,泪光闪动:“若有叔父助阵,报父之仇便有望了!”

两人越谈越激动,夜已将尽,仍不肯歇息。直到天色发白,怒火才被疲惫压下,二人倒在床上,只想眯上一会儿。

未及入梦,院中忽传喧哗声。店家焦急的叫喊打破了宁静:“客爷,不好了!有人要强占房间,我拦不住,他们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咣当”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杂乱逼近。

杨衮与高行周翻身而起,推门走出。晨光微亮,风里带着一丝寒意,只见前院冲进七八人,皆是武将打扮,盔甲上还带着夜露。为首一人尤为显眼

此人身高八尺,身披锁甲,外罩绣狮战袍,腰系金螭大带,靴色如墨。胸前护心镜闪着冷光,背后弯弓、霜锋剑、偃月刀俱备;一匹黄骠马立在门外,鬃毛如火,昂首喷气。

他的面色微黄,双目炯炯,眉梢斜挑,神情凌厉。天庭宽阔,地阁饱满,鼻梁挺直,颧骨高耸,嘴角垂着一缕短髯。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杨衮与高行周对视一眼,心头的火气反倒消了。杨衮想:自己昨夜赶路心急,硬闯店门,如今他人疲于奔波,若也寻不得宿处,自然要恼。高行周亦暗想:前事不远,昨夜我与叔父差点误会动手,岂能再惹是非?

二人收敛神色,齐步上前,抱拳拱手:“这位客官,请问尊姓大名?”

那人原本怒气未散,见二人语气温和,神情中透着正气,也不便再发火,抱拳回礼:“吾乃沙陀沛邑人,姓刘名皓,字知远。”

“刘知远!”高行周脱口而出,神色一震,急忙上前一步,“你莫不是那位潼台抢亲、连破朱温十七阵的刘知远将军?”

那人笑了笑,神态从容:“正是刘皓。往事如尘,不足挂齿。”

晨风拂过院中,树影摇动。阳光穿过屋檐,照在刘知远的盔甲上,闪出一抹冷光。

杨衮静静打量眼前这人,心中暗叹:此人英姿非凡,气定神凝,不似市井莽夫。再看他腰间佩刀、肩上旧痕,尽是战场人。

高行周望着刘知远,心潮翻腾,几乎忘了呼吸。那一腔少年时的崇敬,在此刻全都化作热血与敬仰,带着一丝激动的颤音:“小时候常听家父提起刘将军,言您胆识过人,少年时在潼台一战连败朱温十七阵,使大梁震动。朱温恨您入骨,却奈何不得。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真是此生之幸。”

刘知远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并无骄矜,反而有一抹淡淡的疲惫。他缓缓举起酒碗,轻抿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似穿过那破旧的窗棂,看向千里之外的往事。

唐朝末年,天下山河破碎,群雄并起。名义上诸侯皆奉唐室正统,实则各怀鬼胎,暗流涌动。宫廷之中礼乐犹存,朝纲之下人心已散。

沧州节度使王铎坐镇北方,兵精粮足,地广人众,素有雄名。此人心高气正,从不屈人权势;朱温虽权倾天下,却始终忌惮他三分。那时朱温野心已露,心中早萌篡唐之意,却顾忌王铎威名,不敢轻举妄动。王铎之于他,如喉中之骨,吐不出,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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