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旧都(2/2)
“真平啊,”何雨水望著窗外,感嘆道,“平得让人心都跟著开阔起来。”
“这就是『中原』了。”娄晓娥放下手中的书,目光也投向远方,“『中国』之『中』,『天地之中』。几千年的文明,就在这片看似平淡无奇的土地上一次又一次地生长、绽放、沉淀。”
叶瀟男驾驶著车辆,感受著车轮下平坦道路带来的平稳。
此行第一站,他们选择了洛邑——十三朝古都,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
进入洛邑,现代都市的繁华与古都的沉静气息交织。他们没有停留於新区,而是径直前往城南,下榻在一处能眺望到伊闕山水轮廓的酒店。
安顿妥当,已近黄昏。眾人默契地没有安排具体行程,只是信步来到酒店附近的一座开放式滨河公园。
伊水在夕阳下缓缓流淌,水面泛著金色的鳞光。河对岸,西山(龙门山)的崖壁上,那些密如蜂巢的石窟佛龕,在暮色中显露出沉默而庞大的轮廓。
虽看不清细节,但那绵延不绝的凿痕,在落日余暉中仿佛一道巨大的、鐫刻在天地之间的伤痕,又或是文明绽放后凝固的史诗。
“那就是龙门了。”秦淮茹轻声道,语气里带著敬畏。
“明天,我们去细细看。”叶瀟男握住她的手。无须多言,仅仅是这隔河遥望的一瞥,已足以让人感受到那石窟群所承载的千载重量。
次日清晨,他们便前往龙门。与云冈石窟的苍凉雄健、带有浓厚异域风情的北魏早期风格不同,龙门石窟歷经北魏、东魏、西魏、北齐、隋、唐、五代、宋诸朝连续营造,特別是唐代的雕凿,將佛教艺术的中国化、世俗化、贵族化推向了顶峰。
步入西山石窟区,首先迎接他们的是那座最负盛名的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当沿著台阶缓缓而上,那尊高达十余米的巨型佛像完整地呈现於眼前时,所有人都被一种近乎窒息的美学震撼所攫住。
佛的面容不再是云冈早期佛像的威严刚硬,而是饱满圆润,弯眉细目,鼻樑高直,嘴唇微翘,带著一抹似有若无、慈悲而又超然的微笑。
那笑容如此经典,如此寧静,仿佛洞悉了世间一切悲欢,却又以无限的宽容將其轻轻包容。佛像的身躯丰腴健美,衣纹如水波般流畅垂落,整体气度恢宏,雍容华贵,完美体现了大唐盛世的审美理想与精神气度。
“这……不是神,这简直是理想化的人间帝王,或者说,是大唐气象的化身。”王冰冰仰望著,低声说道。
“工匠们將他们对盛世、对美好、对佛性的全部理解,都刻进了这山石里。”秦京茹的相机快门声不绝,却也知道,再好的镜头也无法完全捕捉那笑容中微妙的神韵。
他们流连於一个个洞窟之间。从古阳洞、宾阳洞的北魏“秀骨清像”,到唐代万佛洞的千龕万佛、极尽繁华,再到看经寺栩栩如生的罗汉浮雕……不同时代的艺术风格在此交匯、演变。
许多佛像或头部被盗凿,或肢体残缺,触目惊心的残损与依然动人的艺术美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悲愴与崇高的复杂情绪。
“破坏与创造,荣耀与伤痛,都刻在这里了。”叶瀟男抚摩著一处空荡荡的佛龕边缘,冰凉的石头似乎还在诉说著往事。
渡过伊水,东山的香山寺和白园(白居易墓园)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在香山寺的平台上回望西山石窟全貌,更能体会其工程的浩大与选址的精妙。
而在简朴寧静的白园,遥想那位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诗人晚年於此棲居、礼佛、终老,又让人感到一种文人与佛教、出世与入世在此地的微妙融合。
“洛邑的佛教艺术,少了些云冈的原始宗教力量,多了些宫廷的华贵与文人的雅致。”娄晓娥总结道,“更像是佛教真正融入中原士大夫文化后的结晶。”
午后,他们去了另一处至关重要的地点——白马寺。作为佛教传入中国后由官方营建的第一座寺院,它被誉为“释源”、“祖庭”。寺內古柏参天,殿宇重重。相比龙门石窟的艺术震撼,这里更是一种歷史源头的寧静与肃穆。在清凉台、在齐云塔下,他们仿佛能听到千年前梵唄初响、经卷初译的回声。
“从白马寺的肇始,到龙门的辉煌巔峰,”秦淮茹说,“一条清晰的佛教中国化脉络,就在这里。”
洛邑的最后一晚,他们品尝了著名的洛阳水席。汤汤水水,一道接一道,酸甜辣咸,滋味丰富多变,宛如这座城市层叠的歷史。
夜色中,他们登上周王城广场附近的天台,看现代都市的灯光与远处天堂明堂遗址的仿古建筑光影交融。风吹过,带来初夏温暖的气息。
“洛邑让人看到了一种『化』的力量。”叶瀟男对妻子们说,“外来文化(佛教)被吸收、改造,最终化为中华文明肌体的一部分,並绽放出全新的、更绚烂的花朵。这种包容与转化的能力,或许才是文明生生不息的关键。”
离开洛邑,南行赴嵩山。与五台山的清凉佛国、北岳恆山的险峻幽奇不同,嵩山作为“天地之中”,歷史与文化的堆积层似乎更为厚重复杂,儒、释、道三教在此薈萃,而其中最为世人熟知的,莫过於少林。
他们並未直接去往少林寺景区核心,而是在嵩山少室山麓一处清幽的禪修客栈住下。客栈由旧式民居改造,推开木窗,便能看见苍翠的山峦和古老的塔林一角,晨钟暮鼓之声清晰可闻。
翌日,他们方才步入少林。山门巍峨,“少林寺”三字匾额高悬。寺內古木参天,碑碣林立,记载著这座千年古剎的兴衰荣辱。
在立雪亭前,听“慧可断臂”的故事;在藏经阁(復建)遥想佛经流转;在千佛殿观看明代壁画《五百罗汉朝毗卢》和坑洼的练武地砖遗蹟。
然而,最触动他们的,並非是这些具象的遗存,而是一种无形的氛围。尤其在相对僻静的塔林,数百座歷代高僧墓塔静静矗立,形制各异,高低错落,仿佛一片石质的森林。
每一座塔下,都安息著一位曾在此修行、悟道、传承的僧人。岁月风化了石质,却让那种追求智慧解脱的执著精神,愈发沉静而有力。
“这里埋葬的不是权力,不是財富,”王冰冰环视塔林,“而是修行的痕跡,是时间本身。”
下午,他们观看了武术表演。年轻的武僧们拳脚生风,棍影如龙,吼声震天,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与协调性。这与他们自身修炼的內家功夫截然不同,更侧重外部的刚猛与招式的实用。
“禪为武之魂,武为禪之用。”表演结束后,叶瀟男与一位年长的执事僧简单交谈。僧人话语平和:“少林功夫,最初或是为强身、为自卫、为护法。但练到深处,亦是收摄心性、磨练意志的法门。动静之间,皆是修行。”
这番话让叶瀟男深思。北望岛上的修炼,追求的是养生、延年、內在的和谐与自由,更近乎“道”的飘逸。
而少林的禪武,似乎更强调在严格的纪律与艰苦的磨练中寻求突破与觉悟,带有更强的入世担当与行动精神。
离开少林寺范围,他们登上了嵩山的主峰之一。太室山峻极峰上,有那座著名的嵩阳书院。与佛寺的出世感不同,书院充满了儒家治学与传承的严谨气息。
院內“大將军柏”、“二將军柏”树龄古老,苍劲挺拔,见证了程顥、程颐等大儒在此讲学论道、创立“洛学”的盛况。
站在书院中,遥想当年学子在此诵读经典、切磋学问,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一种与少林禪武精神迥异,却同样深厚坚韧的文脉感油然而生。
“一文一武,一儒一释,在这嵩山之中,竟如此和谐共存。”娄晓娥感嘆,“『天地之中』,名副其实。它仿佛是一个巨大的文化熔炉,或者说是中华文明精神的立体展示区。”
他们还参观了古老的观星台。那座由郭守敬主持建造的砖石结构建筑,朴素无华,却代表著古人探索天地运行规律的最高智慧之一。
站在台上,仰望苍穹,俯瞰大地,更能体会“天地之中”称谓中蕴含的对宇宙秩序的追寻与定位。
嵩山之夜,客栈庭院中,一轮明月高悬山巔。山风带来松涛与隱约的梵唱。一家人围坐品茗,白日所见所感在心头縈绕。
“少林禪武的『刚』与『律』,嵩阳书院的『文』与『理』,观星台的『探』与『序』,”叶瀟男缓缓说道,“再加上我们之前所见的佛教艺术、晋商伦理、黄河精神……
我好像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我们文明的底色,不是单一的,而是由无数股这样的脉络交织而成。它们有时各行其是,有时交融碰撞,共同构成了那种既厚重又灵活、既坚守又包容的特性。”
带著嵩山的厚重思悟,他们东行至汴梁——北宋故都,一座在《清明上河图》中永恆繁华的梦华之城。
如今的汴梁城,早已不是北宋的天巷尾顽强流淌。他们入住老城区一处由旧式院落改造的精品酒店,出门便是曲折的小巷和热闹的夜市。
在汴梁,他们首要的体验是“活著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