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小雷家(1/2)
一九八九年秋,四九城的天空格外高远湛蓝,风里已有了明显的凉意,吹散了暑热,也吹落了胡同里老槐树的第一批黄叶。
叶瀟男在东四小院住了时间不短,与韩春明、关大爷、破烂侯等人的交往日深,也悄然介入了这京味收藏圈子的恩怨与机缘。
程建军那边暂时被一则真假难辨的“宋代官窑笔洗”传闻牵住了心神,四处打探,颇有些焦头烂额,暂时无暇他顾。苏萌与韩春明的关係依旧拧巴,但经过“唐琴”和后续一些事情,她对韩春明那份固执的“不靠谱”印象似乎有了一丝裂痕,对叶瀟男这个神秘而有力的“表叔”,则更多是复杂难言的好奇与隱约的敬畏。
叶瀟男觉得,是时候暂时离开一阵了。四九城的水他已趟过,深浅大致有数,人脉网络初步织就,但他的舞台从不局限於一城一地。南方的望北岛需要他回去看看建设进展,香江的资本布局也需他定期坐镇梳理,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份游歷八方、在时代洪流中寻觅更多可能与根基的念头,从未熄灭。
他將离意告知了韩春明。韩春明自是万分不舍,拉著他喝了顿大酒,拍著胸脯保证一定帮他看好院子,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电报联繫。关老爷子听说后,让韩春明捎来一句话:“小子,路还长,別在一个地方陷深了。有空回来,陪老头子喝茶。” 破烂侯则鬼鬼祟祟塞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枚品相不错的咸丰重宝当十母钱,嘟囔著:“路上带著,压压邪祟,当个念想。”
离京前,叶瀟男最后去琉璃厂转了转,並非为了买东西,更像一种告別。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著两旁或真或假的古玩店铺,听著南腔北调的討价还价,他心中颇为平静。这一年的收穫,远不止那几件捡漏的物件。
他买的火车票是南下,先到华东一个重要的铁路枢纽城市,再视情况转车或换乘其他交通工具。此行没有明確终点,更多是隨性而行。
离京的列车在秋日阳光下轰鸣著驶出站台,將城市的轮廓远远拋在后面,窗外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和点缀其间的村落。硬臥车厢里人声嘈杂,充满了烟火气。叶瀟男靠在车窗边,望著飞速倒退的风景,思绪有些飘远。
车行至河北境內某个大站,停靠时间较长。月台上挤满了上下车的旅客和小贩。叶瀟男下车透口气,在月台边活动筋骨。忽然,一个略带迟疑、又有些激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叶……叶工是您吗叶瀟男叶工”
叶瀟男转身,只见一个头髮白、身材敦实、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提著个大帆布包的老者,正睁大眼睛看著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者看著约莫快六十了,脸庞黝黑,皱纹深刻,但眼神依然清亮有神,带著一种技术工人特有的专注和实在。
叶瀟男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一个名字跳了出来:“雷大华雷师傅”
“哎呀!真是您啊叶工!”雷大华激动地一步上前,抓住叶瀟男的手用力摇晃,“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多少年没见了!” 他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
雷大华,原是轧钢厂里顶尖的机械工程师之一,技术精湛,为人耿直,是叶瀟男当年在厂里时非常倚重和赏识的技术骨干,也曾在他的一些革新项目中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叶瀟男离开,世事变迁,便断了联繫。没想到竟在离京的火车上偶遇。
“雷师傅,您这是……”叶瀟男看著他的装扮和行李。
“我啊,退休啦!”雷大华笑呵呵地说,“厂里效益这几年也就那样,我岁数也到了,就办了手续。这不是,回老家去!”
“您老家是……”
“就前面不远,鲁省那边,一个叫雷家村的小地方。叶工,您这是去哪儿要是顺路,或者不赶时间,一定得到我们村里去坐坐!让我也儘儘地主之谊!当年要不是您提拔、信任,带著我们搞那些技术改造,我老雷也没那几年的风光和实惠!一直念叨著您的恩情呢!”雷大华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期待。
雷家村叶瀟男心中微微一动。他记得雷大华是技术专家,但听他语气,对家乡颇为自豪。一个退休高级工程师如此盛情邀请,或许,那个小村庄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反正此行本就是隨意走走,去领略一下不同的风土人情,看看一位故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没什么急事,就是到处走走看看。”叶瀟男笑道,“既然雷师傅盛情相邀,那我就打扰了。”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雷大华喜出望外,“下一站我就得下了,转长途汽车。叶工,咱们车上聊!”
重新上车后,两人挤在雷大华那略显拥挤的硬座车厢里(叶瀟男乾脆也把臥铺换到了这边),聊起了別后情形。雷大华主要讲厂里这些年的变迁,人事浮沉,技术上的停滯与无奈,言语间对叶瀟男当年锐意进取的时期充满怀念。叶瀟男则简单说了说自己在南方做些生意,含糊带过。
“叶工,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厂里那小池塘困不住您。”雷大华感慨,“我就佩服您这点,眼光远,胆子正,而且真心为我们这些搞技术的著想。您现在生意做得大,还能记得我们这些老工人,难得啊。”
“雷师傅客气了,您的手艺和为人,我一直记得。”叶瀟男话锋一转,“您刚才说回雷家村,看您这高兴劲儿,村里现在挺不错”
提到老家,雷大华的眼睛更亮了,腰板都挺直了些:“叶工,不瞒您说,我们雷家村,跟以前可大不一样了!早些年也是穷得叮噹响,地少人多,光靠土里刨食,饭都吃不饱。可这几年,嘿,真是换了人间!”
他如数家珍地说起来:“咱们村啊,出了能人!带著大家,没等靠要,自己琢磨路子。先是偷偷搞了点副业,后来政策鬆动了,就正儿八经办起了村办企业!不是那种糊弄人的,是真干实事的!”
“哦都办了哪些企业”叶瀟男饶有兴趣地问。
“那可多了!”雷大华掰著手指数,“有砖瓦厂,用的是咱们当地特有的黏土,烧出来的砖瓦结实,顏色正,远近闻名;有饲料加工厂,把当地的玉米、秸秆什么的加工成饲料,不仅自己村的养殖用,还往外卖;有预製板厂,给附近盖房子的提供材料;最近还搞了个小五金厂,做些农具、简单零件,我这次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他们搭把手,看看机器。” 他脸上洋溢著自豪,“村里还修了路,通了电,打了深水井,家家户户日子比以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年轻人不用全往外跑,在村里厂子上班,就能挣著钱!”
叶瀟男听著,心中渐起波澜。在80年代末,一个村庄能如此有组织、多元化地发展村办企业,並且看来效益不错,这绝非易事。这需要强有力的带头人,清晰的思路,团结的村民,还要能抓住市场需求。这个雷家村,不简单。
“带领大家乾的人,是村里的干部”叶瀟男问。
雷大华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崇敬的神色:“是我们村支书,也是我们雷氏一族的带头人,按辈分是我远房侄子,叫雷大宝。那孩子,了不得啊!年纪不大,可心里有沟壑,眼光毒,胆子大,关键是,一门心思为村里好,自己没先富,带著大家一起扑腾。要不是他,雷家村哪有今天!”
雷大宝。叶瀟男记住了这个名字。
火车到站,两人下车,又转乘了將近两小时顛簸的长途汽车,最后在一条新修的砂石路边下了车。雷大华指著前方:“叶工,顺著这条路再走二里地,就到我们村了!”
踏上这条明显比周边道路更平整宽阔的砂石路,叶瀟男已经开始感受到不同。路两旁栽著整齐的杨树,沟渠通畅。远处田野规划有序,不再是零碎的小块,而是成片的田垄,一些地块里还有塑料大棚的反光。更远处,可以看到几处矗立的烟囱和厂房轮廓,但规模控制得宜,並未破坏乡村的整体景象。
越走近村庄,变化越明显。村口的门楼是新修的,虽不奢华,但大气方正,上面刻著“雷家村”三个大字。进村的道路是水泥路面,打扫得乾乾净净。路两旁是统一规划过的砖瓦房,排列整齐,大多数是崭新的,红砖灰瓦,玻璃窗户明亮。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收拾得利索,有的还种著草。偶尔驶过的拖拉机和自行车上,人们的衣著虽然朴素,但乾净整洁,脸色红润,眼神里有股子朝气。
这与叶瀟男印象中(无论是前世记忆还是今生所见)许多仍处於贫困或刚刚解决温饱的乡村,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里透出的是一种有序的繁荣和蓬勃的生机。
“雷师傅,你们村这规划,这面貌,真不像一般农村。”叶瀟男由衷赞道。
雷大华笑得合不拢嘴:“都是大宝带著大伙儿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他说了,咱农民不能光会种地,还得会过日子,住得要像样,环境要乾净,心里才舒坦,干活也有劲!”
村里人看到雷大华回来,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大华叔回来啦!”“哟,还带了客人”“这位是……”
雷大华挺著胸脯,大声介绍:“这位是叶瀟男叶工!我以前的领导,大能人!对我有恩!我专门请来咱们村做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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