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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0章 乳娘跪地吐真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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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莹是在法租界一条弄堂深处的裁缝铺里找到乳娘的。

乳娘姓周,早年莫家还兴旺的时候,府里上下都叫她“周妈”。她手艺好,针线活细密,太太太太的旗袍都是她一手做的。莫家被抄之后,她辗转了几户人家帮工,最后落脚在这条弄堂底一间亭子间里,靠给街坊邻居缝缝补补过日子。

莹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时,周妈正坐在窗边纳鞋底。阳光从窄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莹莹,手里的针停住了。

“二小姐。”她站起来,声音发紧。

莹莹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有走近。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阴丹士林蓝旗袍,是母亲改给她的,边角还留着旧衣服的针眼。她看起来温婉如常,但周妈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把拳头攥在袖子里、表面上不动声色的东西。

“周妈,”莹莹开口,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周妈把鞋底放在凳子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

“前天我去了一趟博览会。”莹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在周妈脸上,“我看到了一个姑娘。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身上有一块玉佩,跟我这块——”她从衣领里拽出那半块玉佩,掌心托着,“一模一样。”

周妈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风吹了一下,要破不破。她低下头,把手里的针线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周妈,”莹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你带大的。我娘那时候身体不好,我跟我姐……我跟我妹妹,是你一手抱大的。你跟我说实话。”

“二小姐……”周妈的嘴唇动了几下。

“我妹妹,是不是还活着?”

亭子间里很安静。弄堂外面有收旧货的摇着铃铛经过,叮叮当当的声响从窗缝里钻进来,在沉默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妈扶着凳子慢慢坐下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那双手做过多少件衣裳、缝过多少条被褥、抱过多少个孩子,她数不清了。但她做过的那件事,她每一天都记得。

“太太生你们那天,”周妈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是民国十一年三月初七。那天下着雨,不大,但一直没停。产婆来了三个,忙了大半夜。太太身子弱,生了整整一天。先出来的是你姐姐,后出来的是你。”

莹莹握着玉佩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姐姐比你大半个时辰,但生下来的时候比你小,瘦得像只猫。太太累得昏过去了,老爷抱着你们两个,一手一个,在屋里来回走,笑得跟什么似的。”周妈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老爷当天就找人打了那两块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籽料的,老爷说女儿像玉,要拿最好的玉养着。他亲手把两块玉穿好红绳,挂在你们脖子上。一块刻着‘贝’,一块刻着‘莹’。贝是姐姐,莹是妹妹。”

莹莹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知道这些。她母亲跟她说过无数次,每次说到那块玉佩的时候,母亲就会摸着她脖子上那块半玉,眼眶发红。

“后来呢?”

周妈沉默了很久。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在发抖。她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莹莹往后退了一步:“周妈——”

“二小姐,你让我把话说完。”周妈跪在地上,抬起头,满脸是泪,“民国十三年,莫家出事的前一个月,有人找到我。那人我不认识,穿一身黑衣服,说话很客气,但话里全是刀子。他说太太和两位小姐活不活得成,全看我听不听话。他让我在出事那天,趁乱抱走一个孩子,抱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本不想答应。可他说,我要是不答应,太太活不过第二天。我信了。我怕了。出事那天,军警冲进来,满院子都是人,老爷被铐走了,仆人们四散跑。我冲进屋里,太太抱着你们两个在哭。我骗太太说,让我先把贝贝抱到隔壁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太太把贝贝递给了我——”

周妈的声音彻底碎了。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抱着贝贝跑出后门,从巷子里穿出去,一路跑到城西。我想把她送回去,可那人的人跟着我,一直跟到码头。我上了一艘往南开的船,在船上抱了三天。贝贝哭,我也哭。我不敢喂她奶,怕喂了就舍不得。到了江南码头,天没亮,我把她放在码头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她脖子上的玉佩塞在她襁褓里。我看了她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我转身上了船,回了沪上。”

周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回来跟太太说,贝贝在混乱中被人抢走了,没找回来。太太当时就晕过去了。后来老爷被定为通敌罪,家被抄了,太太带着你搬到贫民窟。我隔三差五去看你们,给你带点吃的,帮你娘缝补衣裳。我心里有愧,但我不敢说。那人后来又找过我一次,给了一笔钱,让我闭上嘴。我收了钱,但那些钱我一分没花,全藏在床底下。我每天都想说出来,可我不敢。太太对你那么好,你那么小,我要是说了,你怎么办?太太怎么办?”

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那半块玉佩被她攥得发烫。

“二小姐,”周妈伏在地上,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太太,对不起老爷,更对不起你姐姐。你打我吧,你怎么打我都行——”

莹莹蹲下来。她蹲得很慢,旗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亭子间地上的灰。她伸出手,把周妈扶起来。周妈满脸是泪,脸上的皱纹里淌着水,像是一场雨后纵横的沟壑。

“周妈,”莹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不打你。”

周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那个人让你抱走我姐姐的时候,说的是‘莫家出事的前一个月’。”莹莹把周妈扶到凳子上坐下,“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周妈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使劲回想:“四十来岁,不高,脸很白,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痦子。说话带着北边口音,但不重。他穿的那身黑衣服,料子很好,像是当官的人穿的。”

莹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见过这个人。大概三年前,她陪母亲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看到一个坐汽车来的中年男人。那人下车的时候,母亲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攥得她生疼。母亲拉着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她问母亲那是谁,母亲说“不认识”。但母亲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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