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针线下的暗流(1/2)
莲在厨房的活儿,是从洗菜开始的。
吴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麻利地教她:“萝卜要这么削皮,省料;白菜要一片片洗,省水。在赵公馆做事,手脚要勤快,眼睛要放亮,不该拿的不拿,不该的不。”
莲学得认真,一双被水泡得发白的手,每天要洗几十斤菜。但她从不喊累,只是埋头干活。阿贝有空时会去厨房看她,带两块糖或一个橘子。两个同样来自外乡的姑娘,在偌大的沪上,渐渐成了彼此的依靠。
这天下午,阿贝做完手头的针线活,看天色还早,就拿着花样册子去了厨房。吴妈在炖汤,莲在择菜,见她来,都笑了。
“阿贝姐。”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坐,你忙你的。”阿贝搬了个凳坐下,翻开册子,“吴妈,您看这个花样,我琢磨半天,不知道怎么配色才好。”
吴妈凑过来看,册子上是一朵西式的玫瑰,层层叠叠的花瓣,画得精细。“这洋花样子,咱们这儿不常见。不过配色嘛,无非是深浅相宜。你看这花瓣尖儿,用浅粉,慢慢往根部过渡到深红,中间加点鹅黄,就鲜活了。”
阿贝点点头,拿炭笔在纸上记下。她又翻了几页,指着一种几何图案:“这个呢?”
“这个简单。”吴妈,“用金银线勾边,中间填色块。不过料子得讲究,得用缎子,棉布出不来效果。”
两人正着,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刘妈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太太叫你们都去前厅。”
“都去?”吴妈放下勺子,“出什么事了?”
“去了就知道。”刘妈压低声音,“太太心情不好,都心点。”
阿贝、莲和吴妈跟着刘妈往前厅走。路上,刘妈才了原委:原来赵太太今天打牌输了钱,回来发现最心爱的一件旗袍被虫蛀了个洞,正大发雷霆。
前厅里,赵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那件旗袍摊在桌上,墨绿色的缎子,绣着金线牡丹,雍容华贵,可惜在胸口位置,破了一个米粒大的洞。
“你们,怎么回事?”赵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旗袍我才穿过一次,就收在箱子里,怎么会蛀了洞?”
负责浆洗的张妈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太太,我每次收衣裳都熏过香,箱子里也放了樟脑……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不知道?”赵太太抓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我养你们是吃白饭的?一件旗袍值多少钱你们知道吗?这是老爷从北平给我带回来的,苏绣大师的手艺!现在好了,破了这么大个洞,我还怎么穿?”
茶杯的碎片溅了一地,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阿贝悄悄抬眼看了看那旗袍。洞确实不大,但在胸口位置,很显眼。而且这种金线绣的料子,修补起来极难,稍有不慎,就会破坏整体的美感。
“太太,”刘妈心翼翼开口,“要不……找外面的绣娘补补?”
“补?怎么补?”赵太太冷笑,“这种苏绣,整个沪上有几个绣娘会补?就算会,补出来也是疤,我还穿出去丢人现眼吗?”
厅里一片死寂。张妈已经开始磕头:“太太饶命,太太饶命……”
赵太太看都不看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阿贝身上:“阿贝,你过来。”
阿贝心里一紧,上前两步:“太太。”
“我记得你会刺绣。”赵太太指着旗袍,“这个,你能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阿贝身上。阿贝看着那个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补,当然能补,但补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补好了,是应该的;补不好,就是她的罪过。
“回太太,我能试试。”她听见自己,“但不敢保证补得一模一样。”
赵太太盯着她看了几秒:“要多久?”
“三天。”
“好,就给你三天。”赵太太站起身,“要是补不好,你跟张妈一起滚蛋。”
完,她拂袖而去。刘妈赶紧让人把旗袍收起来,送到阿贝房里。
回到间,阿秀已经听了这事,急得团团转:“阿贝,你疯啦?那种苏绣,咱们见都没见过,你怎么补?万一补不好,太太真会赶你走的!”
阿贝没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那件旗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工更是精湛,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金线在光下流转,栩栩如生。那个洞在花蕊的位置,不大,但很致命。
“总得试试。”她低声,“不试,张妈就得走。她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不能丢了这个饭碗。”
“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啊!”阿秀跺脚,“太太那个人,一不二。她赶你走,就真的会赶你走!”
阿贝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她不是逞能,也不是心善到要为别人扛罪。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补好了,赵太太会对她刮目相看;补不好,最坏也就是离开赵公馆。而她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要的,是学到本事,是攒够钱,是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手艺,在这座城市立足。
“你真是……”阿秀叹气,“需要我帮忙吗?”
“帮我找些丝线来。”阿贝,“要跟这件旗袍颜色一样的,金线也要。再找块废料,我先练练手。”
阿秀去了。阿贝把旗袍铺在床上,凑近了仔细看。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色彩过渡自然,花瓣的立体感全靠丝线的光泽和走向来体现。这确实是大师手艺,她从未接触过的层次。
但她不怕。在水乡,她跟着娘学刺绣,娘过:刺绣这东西,难也难,简单也简单。难在用心,简单也在用心。只要静下心来,一针一线地琢磨,没有补不好的东西。
阿秀很快找来了丝线和废料。阿贝选了最细的针,穿上线,开始在废料上练习。她先试着模仿原来的针法,但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不是针脚太疏,就是走向不对。
练了一下午,废料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却没一处满意的。阿贝放下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要不……算了吧。”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阿贝姐,你别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阿贝打断她,“是为了我自己。”
莲愣了愣。
阿贝拿起那件旗袍,指着那个洞:“你看,这么一个洞,却能让一件价值连城的旗袍变成废品。为什么?因为它是瑕疵,是缺陷。人也是一样。在这沪上,咱们这些从乡下来的丫头,就像这旗袍上的洞,是瑕疵,是缺陷。别人看一眼,就觉得咱们低人一等,觉得咱们不配穿好衣裳,不配过好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倔强:“但我不信。洞可以补,人也可以往上走。我补这个洞,不是为了讨好太太,是为了证明,咱们这些‘瑕疵’,也有变完美的可能。”
莲呆呆地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阿秀也沉默了,许久才:“你得对。咱们不能一辈子让人瞧不起。”
那天晚上,阿贝房里亮灯到很晚。她拆了旗袍的一角线头,在灯下反复研究针法;又对着花样册子,琢磨色彩搭配。吴妈送来了夜宵,是一碗馄饨,热乎乎的。
“吃了再干。”吴妈,“别把眼睛熬坏了。”
阿贝道了谢,三口两口吃完,又拿起了针。这一次,她换了思路——不追求完全复原,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一点改动。
既然洞在花蕊位置,何不把花蕊重新设计?原来的花蕊是简单的金黄,她可以加上一点淡紫,让层次更丰富;原来的花瓣轮廓是平的,她可以在破损处多加几层,让花瓣更立体。
思路一打开,手下就顺了。阿贝先在废料上试了几次,效果不错。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拿起了那件旗袍。
针尖刺入缎面的瞬间,她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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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贝没去前厅干活,告了假在房里补旗袍。赵太太派刘妈来看过两次,见她确实在认真做,就没什么。
阿秀和莲轮流给她送饭送水,吴妈也常来指点配色。整个赵公馆的下人,似乎都在默默支持她。张妈更是偷偷抹眼泪,要是补好了,她给阿贝当牛做马。
阿贝只是笑笑,继续低头做活。一针,一线,花瓣的轮廓渐渐清晰;一深,一浅,色彩的过渡自然流畅。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针线,和那朵即将重生的牡丹。
第三天傍晚,旗袍补好了。
阿贝把最后一线收尾,剪断线头,长长舒了口气。她举起旗袍,对着光看——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新绣的花蕊比原来的更精致,淡紫色的丝线点缀其中,在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花瓣也多了一层,立体感更强。
“成了。”她轻声。
阿秀和莲凑过来看,都惊呆了。
“天哪,阿贝,这……这比原来的还好看!”阿秀摸着那朵牡丹,不敢相信。
“太太一定会喜欢的。”莲眼睛亮晶晶的。
阿贝把旗袍仔细叠好,捧着去了前厅。赵太太正在喝茶,见她来,眼皮都没抬:“补好了?”
“回太太,补好了。”阿贝把旗袍呈上。
赵太太这才放下茶杯,接过旗袍,展开。她的目光在牡丹花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你补的?”赵太太终于开口。
“是。”
“谁教你的针法?”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阿贝老实,“原来的针法我学不来,就换了一种。花蕊加了淡紫,花瓣多绣了一层,希望太太别怪罪。”
赵太太没话,只是把旗袍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阿贝:“你学过苏绣?”
“没有。我娘教过我一些本地绣法,苏绣只是听过,没见过真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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