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3章黄老虎的阴影(1/2)
江南,乌墩镇。
水汽氤氲的暮春清晨,本该是渔歌互答、橹声欸乃的宁静时刻。但此刻,镇东头老石桥下的莫家渔棚外,却围着一圈人。
莫老憨半靠在竹躺椅上,脸色蜡黄,额头上缠着渗出血迹的粗布,一条右腿从膝盖以下,用两块夹板紧紧固定着,肿得老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紧咬着牙关,额头上冷汗涔涔,却硬是一声痛哼也没发出。
妻子阿水嫂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用煮过的布巾蘸着草药水,给他擦拭额头的伤口,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围观的多是镇上的渔民邻居,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愤懑和忧虑,低声议论着。
“作孽啊!黄老虎这帮天杀的!这是要断我们活路啊!”
“莫大哥带头说了几句公道话,就下这么重的黑手!腿怕是……”
“唉,药钱怎么办?黄老虎放话了,谁再敢出头,莫大哥就是下场!还要收什么‘河捐’,每月五块大洋!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憨哥,疼得厉害不?镇上的张郎中怎么说?”一个与莫老憨相熟的汉子挤上前,关切地问。
莫老憨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却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没事。张郎中说,骨头断了,接是接上了,但……得静养,不能用劲。药……也开了些。”
“那得多少钱啊?”
阿水嫂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郎中说了,光接骨抓药,先就得十块大洋。往后还得换药、买补品……这……”她看了一眼简陋的渔棚,家里哪还有积蓄?前些日子为凑贝贝去沪上的盘缠,已经是东拼西凑了。
十块大洋!对靠打渔为生的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围观的渔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色。大家日子都紧巴巴的,有心帮忙,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黄老虎这狗娘养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咬牙切齿,“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一个年长的渔民叹气道,“他们人多势众,手里还有家伙!听说跟镇公所、水上巡警队都勾着呢!上次老憨哥不就是去镇公所讲理,回来路上就被他们堵在芦苇荡里……”
提到“黄老虎”,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恐惧。那是盘踞在乌墩镇及周边水域的一霸,手下养着几十号打手,控制着码头、渔市,强买强卖,巧立名目收取各种“捐税”。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要独占镇上最好的几片渔场,还要按月收“河捐”。莫老憨为人仗义,在渔民中有些威望,前几日带着几个老兄弟去镇公所陈情,没想到回来就遭了黑手。
“爹!”
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声音传来。人群分开,一个穿着半旧蓝花布衫、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的少女快步跑了进来,正是刚从镇上抓药回来的贝贝。
她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药包。看到父亲惨状,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但咬紧了下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爹,药抓回来了。”她蹲到莫老憨身边,声音放柔,“张郎中说了,这药煎了先喝三天,能活血化瘀、止疼。您别担心,好好养着。”
莫老憨看着女儿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又是疼又是愧,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贝贝的手背:“爹没事……苦了你了,孩子。”
贝贝摇摇头,起身对周围的乡亲们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婶娘来看我爹。大家的情分,我们记在心里。眼下家里乱,就不多留各位了。”
众人知道她这是不想家丑外扬,也体谅她的难处,又安慰了几句,便各自叹息着散了。
人群散去,渔棚前只剩下自家人。阿水嫂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这可怎么好啊……十块大洋……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贝贝搂住养母的肩膀,轻声安慰:“娘,别哭,总会有办法的。爹的腿要紧。”
她转身走进低矮的渔棚。棚内简陋,一床一桌,几个旧木箱,墙角堆着渔网和木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张小床的枕头边。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用红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她走过去,轻轻拿起,解开红布。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如脂的白玉佩。玉佩呈半圆形,边缘雕刻着精细的云纹,中央是一个古朴的“莫”字。玉质极好,即便在这样的陋室中,也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当年她在码头被养父母捡到时,襁褓中就有的东西。养父母虽不识字,但见这玉佩不凡,猜到孩子出身可能不一般,一直小心保管,等她懂事后就交给了她。这是她和那个未知的、或许早已湮灭的“来处”之间,唯一的联系。
贝贝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面,指尖传来细微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温润感。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但爹娘待她比亲生的还亲,她早已将这里当成了唯一的家。这块玉佩,与其说是身世的线索,不如说是一份温暖的念想——至少证明,她来到这世上时,也曾被人珍视过。
但现在……
她看着玉佩,又看看棚外忍着剧痛的父亲和低声哭泣的母亲,心中一个念头,如同被春雨催发的竹笋,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按捺。
这块玉佩,或许……能换钱。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揪,升起强烈的不舍。这是她仅存的、与血脉相关的东西。
可是……爹的腿不能耽搁。药钱、补养的钱、家里断了生计往后的开销……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老虎的阴影,如同这水乡清晨挥之不去的浓雾,笼罩在这个小小的渔家上空。
“贝贝,想什么呢?”阿水嫂走进来,看到女儿对着玉佩发呆,心中了然,更是难过,“孩子,这玉佩……是你的东西,爹娘再难,也不能动你的……”
“娘,”贝贝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犹豫,只剩下清澈的坚定,“玉佩是死的,人是活的。爹的腿最重要。我想好了,我去趟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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