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水乡风波(2/2)
第二天一早,贝贝准时到了绣庄。
陈掌柜把她带到后院的工坊。房间里摆着七八张绣架,几个绣娘正低头忙碌,见有人来,只是抬眼瞥了瞥,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你就坐这儿。”陈掌柜指着一张空绣架,“今天先绣个简单的——把这个花样子绣出来。”他递过来一张图样,是一丛兰草。
贝贝接过图样,在绣架上绷好素绢,选线,穿针。她的手指很稳,下针又快又准。兰草的叶片要有转折,要有阴阳向背,这些王氏都教过她。水乡女子,靠的是一双手吃饭,绣花和捕鱼一样,讲究的是耐心和巧劲。
一个上午过去,兰草的轮廓已经出来了。
坐在旁边的绣娘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这针脚挺匀。”
贝贝抬起头,腼腆地笑了笑:“姐姐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绣娘年纪稍长,自称刘姐,“就是提醒你一句,陈掌柜这人,眼睛毒得很。你绣得好,他不会亏待你;但要是偷懒耍滑,立马卷铺盖走人。”
“我晓得了,谢谢刘姐。”
中午休息时,绣娘们聚在一起吃饭。贝贝拿出自带的干粮——两个冷馒头。刘姐看见了,从自己饭盒里夹了块咸菜给她:“光吃这个怎么行。”
“谢谢。”贝贝小声说。
“你是哪儿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江南水乡来的。”
“一个人来沪上?”
“嗯,家里……需要钱。”
刘姐叹了口气:“都不容易。”
正说着话,前堂传来喧哗声。一个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陈掌柜,不好了!齐家三少爷来了,说咱们上次送去的屏风有问题!”
陈掌柜脸色一变,赶紧往前堂去。绣娘们面面相觑,也跟出去看热闹。
贝贝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一个穿着西式衬衫、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站在店里。他背对着这边,声音清朗却带着不悦:“陈掌柜,齐家与锦云合作多年,就是因为信得过你们的工艺。可这次送去的《松鹤延年》屏风,鹤眼的绣法根本不是苏绣正统,倒像是掺了湘绣的野路子。家父很不满意。”
陈掌柜额头冒汗:“三少爷息怒,这……这次是店里新来的绣娘绣的,可能还不熟悉……”
“新来的?”男子转过身。
贝贝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俊,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明亮锐利。此刻那眼睛里带着审视,扫过一众绣娘。
“是哪位绣的?”他问。
一个绣娘怯生生地站出来:“是……是我。”
“你师从何人?”
“我……我娘教的。”
男子皱了皱眉:“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和、光’,你这鹤眼,针脚杂乱,色线过渡生硬,连最基本的‘平’都没做到。锦云绣庄若都是这样的水准,齐家以后也不必再合作了。”
那绣娘脸色煞白,几乎要哭出来。
陈掌柜连连作揖:“三少爷,这次是我们的疏忽。您看这样行不行,屏风我们重绣,三天,不,两天之内一定赶出来,保证让齐老爷满意。”
男子沉默片刻,目光在绣娘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贝贝身上——或者说,停在她手里拿着的绣绷上。
“这是什么?”
贝贝下意识地把绣绷往身后藏,但陈掌柜已经接过来,递了过去:“这是新来的学徒绣的,兰草。”
男子接过绣绷,仔细看了看。贝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绣的?”他看向贝贝。
“是。”
“学了几年?”
“从小跟娘学。”
“你娘是绣娘?”
“不是,就是普通渔家女。”
男子又看了看绣绷,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把绣绷还给陈掌柜,语气缓和了些:“这兰草的叶脉处理得不错,有灵气。但叶尖的转折处针法还是稚嫩。”
他转向陈掌柜:“屏风重绣可以,但我有个条件——让这个学徒也参与。我想看看,有灵气的绣娘,能不能绣出不一样的鹤眼。”
陈掌柜愣住了。贝贝也愣住了。
“三少爷,这……她才来第一天,恐怕……”
“就这么定了。”男子不容置疑,“两天后我来取。绣得好,锦云还是齐家的合作伙伴;绣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记住。
等他走了,工坊里炸开了锅。
“阿贝,你行啊,第一天就被齐三少爷看中了!”
“什么看中,那是考验!要是绣不好,咱们全都得喝西北风!”
陈掌柜擦着汗走过来,把图样塞给贝贝:“你也看到了,这可是关系到绣庄存亡的大事。这两天你啥也别干,就琢磨这鹤眼怎么绣。需要什么线料、什么工具,尽管说。”
贝贝接过图样,手有些抖。但她很快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我尽力。”
回到绣架前,她盯着那张《松鹤延年》的图样,尤其是鹤的眼睛。那双眼睛要灵动,要有神,要像真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水乡的清晨,芦苇荡里偶尔飞起的白鹭。它们起飞时的眼神,骄傲,警觉,又带着属于天空的自由。
也许……可以那样绣?
贝贝拿起针,选了一根极细的丝线。窗外,沪上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这是一次考验,也是一次机会。她必须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