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织锦与暗流(1/2)
深秋的沪上,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铺满了法租界安静的街道。齐公馆的书房里,却是一派与窗外萧瑟截然不同的紧张气氛。
齐天城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案后,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是他在天津口岸的代理人发来的,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北货南运新规出台,津门查验骤然收紧,扣留我司三批苏绣、杭缎,言‘疑有违禁夹带’,疏通无果。据悉,新规与沪上某要员力推有关,恐非巧合。”
“啪!”齐天城将电报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旁边的青瓷笔洗都晃了晃。他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色,但身形依旧挺拔,此刻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忧虑。
“父亲。”齐啸云推门进来,看到父亲的神色,心中也是一沉。他刚从码头回来,那里也传来不好的消息——一批准备发往广州的茶叶,被海关以“包装不符新规”为由扣下了。
“你都知道了?”齐天城看了儿子一眼,指了指桌上的电报,“看来,不只是码头。”
齐啸云拿起电报迅速扫过,脸色也变得凝重:“又是新规?苏绣杭缎……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齐家绸缎庄的命脉来的。津门那边的关节,我们不是一直打点得很好吗?怎么会突然……”
“打点?”齐天城冷笑一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凋零的秋色,“以前或许管用。可现在……”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啸云,你最近在外面,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赵坤的。”
“赵坤?”齐啸云一怔。赵坤这个名字,在沪上军政两界可谓如雷贯耳,是炙手可热的实权人物。齐家生意做得大,难免与各路人物打交道,与赵坤也仅限于场面上的应酬,并无深交,更无过节。“父亲是怀疑……这次的事情,是赵坤在背后搞鬼?”
“不是怀疑,是肯定。”齐天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疲惫和洞察,“天津、沪上海关、甚至我们向银行贷款的几家钱庄……最近处处碰壁,所有的‘新规’‘收紧’,时间点都掐得太准了。我让人去打听过,这些‘新规’的推动者,背后或多或少都有赵坤的影子。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这些年靠着攀附上面和打压异己,爬得很快。我们齐家树大招风,怕是碍了他的眼,或者……他想把我们齐家,也变成他盘子里的一块肉。”
齐啸云听得脊背发凉。商海沉浮,竞争倾轧他见得多了,但如此系统性的、来自官面的精准打压,还是第一次遇到。齐家百年基业,信誉和渠道是根本,如果货物被长期无故扣押,资金链断裂,信誉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与赵坤并无仇怨,他为何要针对齐家?”齐啸云不解。
齐天城沉默了片刻,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或许,不是仇怨,是利益。齐家掌控着江南大半的绸缎茶叶贸易,手还伸到了北方的药材和皮货。这块肥肉,惦记的人不少。赵坤此人,贪财揽权是出了名的。他若想把手伸进商界,攫取更大的利益,拿我们齐家开刀立威,或者逼我们‘合作’(实为进贡),不是不可能。又或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疑虑,“与我们过往结交的某些人有关。”
他没有明说“某些人”是谁,但齐啸云瞬间就明白了——莫家。虽然莫家败落已近十年,莫隆也早已“伏法”,但齐天城与莫隆当年的交情,沪上老一辈人多少都知道。齐家这些年暗中接济莫家遗孀孤女,尽管做得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赵坤真是当年陷害莫隆的主谋,那么他对依旧与莫家保持联系的齐家心存忌惮甚至敌意,就说得通了。
“是因为……莫家?”齐啸云压低声音问道。
齐天城没有直接承认,只是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尤其是你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应对。”他话锋一转,“眼下最要紧的,是渡过眼前的难关。码头那批茶叶,我亲自去海关交涉。津门那边的货……比较麻烦。苏绣和杭缎是我们打开北方市场的关键,不能丢。啸云,你准备一下,尽快去一趟天津,务必想办法把货弄出来。疏通关系需要打点,该花的钱不要省,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落下把柄。”
“我去天津?”齐啸云有些意外。他虽然已经开始参与家族生意,但独自处理如此棘手的外交事务,还是第一次。
“你长大了,该独当一面了。”齐天城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去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重点是弄清楚,扣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是赵坤授意,还是外,”他沉吟了一下,“路过南京时,可以去拜访一下你世伯陈铭远,他在政府里有些关系,或许能说上话。带上我写的信。”
“是,父亲。”齐啸云知道事关重大,郑重应下。
“还有,”齐天城叫住正要离开的儿子,语气放缓了些,“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自己多小心。去天津的事,不要张扬。家里……我会照应。”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齐啸云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父亲的忧虑,生意的危机,还有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可能与莹莹身世相关的巨大阴影……所有的事情都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雨中,莹莹那句“一家人能在一起,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当时只觉得是她安慰的话,此刻想来,在这动荡的时局和叵测的人心面前,那份简单的“平安”,是何等珍贵,又何等脆弱。
他握了握拳,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他必须走下去。为了齐家,也为了……心中那份想要守护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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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在江南水乡的莫晓贝贝,正面临着另一场更为直接和残酷的风暴。
深秋的太湖,水色苍茫,寒意渐浓。渔民们的日子也到了最难熬的时候。鱼汛渐稀,收入锐减。而比天灾更可怕的,是**。
镇上的恶霸黄老虎,本名黄彪,仗着有个在县警察局当差的表兄,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常年横行乡里,欺压渔民。以往只是强收些“保护费”,或低价强买鲜鱼。今年不知怎的,胃口更大,盯上了渔民们赖以为生的渔产分配和码头泊位。
前几天,黄老虎派人传话,要求镇上所有渔民,今后打捞的鱼获,必须统一由他名下的“黄记鱼行”收购,价格只有市价的一半。同时,码头最好的泊位,也要优先让给他的船队使用。消息传来,渔村里顿时炸开了锅。
莫老憨是村里有名的老实人,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黄老虎这是要断了咱们的生路!鱼价压这么低,连本钱都收不回,还怎么活?码头是大家的,凭什么让他独占?”
他的话得到了大多数渔民的响应。大家聚在莫家低矮的堂屋里,七嘴八舌地商量对策,个个义愤填膺,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黄老虎有靠山,手下又有打手,硬碰硬肯定吃亏。
贝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件养父破了袖子的旧褂子在缝补,耳朵却将大人们的议论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眉头紧蹙,手里的针线活也慢了下来。养父的性子她清楚,耿直认死理,绝不会向黄老虎低头。可这样僵持下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黄老虎就带着七八个横眉立目的手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码头。他身材肥硕,穿着绸缎褂子,叼着烟卷,斜睨着聚在一起的渔民们,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着?昨儿个说的话,都没听见?从今儿起,这码头,我黄某人说了算!鱼,都得卖给我黄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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