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2章雾锁双楼(1/2)
光绪三十四年,霜降。
清晨的苏州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像一袭纱衣轻轻覆在水面。驳船在雾中缓缓穿行,船夫的号子声时远时近,如梦似醒。河边的外滩刚刚苏醒,有轨电车叮当作响,黄包车夫们聚在街角,呵着手等待早起的客人。
在靠近北苏州路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莫晓贝贝正对着窗外的晨雾发呆。桌上摊着一件绣了一半的旗袍前襟,淡青色的缎子上,几朵玉兰花才绣到一半,针还别在花蕊处。她手里握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反复看过多次。
信是养父莫老憨托人从江南带来的。老憨的伤已经养了三个月,但郎中说了,伤到了筋骨,以后怕是不能再下河捕鱼了。家里的积蓄早就花光,还欠了村里药铺一笔钱。信末的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憨自己写的:“阿贝,爹不要紧,你莫要太苦了自己。”
怎么会不要紧呢。贝贝闭上眼睛,想起离开水乡前那晚,老憨躺在炕上,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还强撑着笑说“不碍事”。养母月娘的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在她面前掉一滴泪。
她把信小心折好,收进贴身的小荷包里。荷包里除了信,还有那半块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一只凤凰的半边翅膀,断裂处的纹路精致如羽。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时,唯一带着的东西,也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
“贝贝姐,该上工了。”
门外传来小翠的声音。小翠是绣坊老板的侄女,十六岁,圆脸大眼睛,性子活泼。三个月前贝贝来“锦云绣坊”应聘学徒,是小翠领着她见的老板。
“来了。”贝贝应了一声,迅速收起桌上的绣活,理了理身上的蓝布旗袍。这身衣服还是从江南带来的,洗得有些发白,但浆得挺括,显得人精神。
推开房门,小翠已经等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我买了生煎,咱们路上吃。”
“又让你破费。”贝贝不好意思。
“哎呀,几文钱的事。”小翠把一包塞给她,“快走,今天绣坊要来个大客户,舅父说了,所有绣娘都得提早到,收拾得整齐些。”
两人走出弄堂,融入清晨的人流。外滩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那些欧式建筑华丽的穹顶和廊柱。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双妹”牌雪花膏的广告,画着两个穿旗袍的美人,笑靥如花。
“听说了吗?”小翠凑近贝贝,压低声音,“今天来的客户,是齐家的人。”
贝贝心头一跳。齐家,江南首富齐天城家,上海滩无人不知。她刚到上海时,在码头听过路人议论,说齐家少爷齐啸云刚从英国留学回来,接手了家族在沪上的生意,年轻有为,是上海滩最抢手的金龟婿。
“齐家要订绣品?”贝贝问。
“不止呢。”小翠神秘兮兮,“好像是齐家老太太要做寿,要订一批上好的绣品做寿礼。舅父说了,要是能接下这单生意,咱们绣坊一年都不用愁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绣坊门口。“锦云绣坊”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橱窗里摆着几件精致的绣品做招牌。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熏香和丝线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绣坊里已经来了七八个绣娘,正围着老板刘锦云说话。刘锦云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账房先生,而不是绣坊老板。但他有一双极敏锐的眼睛,能一眼看出绣品的针法和成色。
“贝贝来了。”刘锦云看见她,招了招手,“正好,你来看看这个。”
桌上摊着一幅绣样,是传统的“百寿图”,但构图与寻常不同——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巧妙地组成一只展翅的仙鹤,仙鹤的羽毛用金线绣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贝贝仔细看了看针法,“苏绣的平针、乱针,还有粤绣的金线绣法,融合得真好。”
刘锦云眼睛一亮:“识货。这是我从苏州请来的老师傅打的样,准备用来竞标齐家的寿礼。但我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贝贝端详片刻:“太满。百寿图本就繁复,又加仙鹤,看着富贵,但少了几分雅致。若是齐家老太太真是有品味的,可能更喜清雅些的。”
“那依你看?”
贝贝想了想:“可以以‘松鹤延年’为主题,但不必全绣出来。绣一株老松,几只仙鹤,松针用深浅不同的绿线,做出光影变化;仙鹤只用银线勾轮廓,留白处绣几缕云气。至于‘寿’字...可以藏在松枝间,若隐若现,像是天然长出的纹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绣样上比划。周围的绣娘们都围过来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刘锦云沉吟良久,忽然拍案:“妙!繁简得当,又有巧思!贝贝,这图样你来绣,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
贝贝一愣:“我?可我只是学徒...”
“能者多劳。”刘锦云摆摆手,“这三个月,你的活我都看在眼里。论针法的精细,你或许还不如王婶;但论构思和灵气,绣坊里没人比得上你。就这么定了,下午齐家少爷会亲自来看样,你抓紧时间,绣个小样出来。”
贝贝咬了咬唇,点头:“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绣坊里格外安静。贝贝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一块素白的缎子,旁边摆着各色丝线。她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闭目沉思。
养母月娘教她刺绣时说过:“刺绣不是用手,是用心。你得先在心里看见那幅画,才能把它绣出来。”
她在心里看见了——江南水乡的清晨,晨雾未散,一株老松从雾中探出枝干,松针上挂着露水,几只白鹤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不是富贵堂皇的寿图,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超然。
睁开眼睛,她拿起针,选了最细的一根绣花针,穿上淡青色的丝线,开始勾勒松树的轮廓。
针起针落,时间在丝线间流淌。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绣坊里的其他绣娘陆续完成了手中的活计,但没有人打扰贝贝,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小翠端来一碗阳春面,放在她手边:“贝贝姐,先吃点东西。”
贝贝这才觉得饿,一看窗外,已是午后。她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端起面碗。面还温着,汤头清亮,飘着几粒葱花。
“齐家的人还没来?”她问。
“还没。”小翠坐在对面,“听说齐少爷上午去了码头,处理一批进口的英国布料,下午才能过来。舅父已经去门口望了好几次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刘锦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齐少爷到了,大家打起精神。”
绣坊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贝贝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看向自己绣了一半的小样——松树的枝干已经成型,虽然只绣了一小部分,但那股苍劲的韵味已经出来了。
门帘掀起,刘锦云陪着一个人走进来。
贝贝抬头看去,然后愣住了。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但眼神锐利,又有商人的精明。最特别的是他的气质——既有江南水乡的温润,又有西洋留学归来的开明。
这就是齐啸云。
贝贝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不是因为对方显赫的家世或出众的外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本该认识。
齐啸云的目光在绣坊里扫过,与每个绣娘点头致意,目光温和而礼貌。当他的视线落到贝贝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刘锦云连忙介绍:“齐少爷,这位是莫晓贝,我们绣坊最有灵气的绣娘。您要的寿图小样,就是她在绣。”
齐啸云走到贝贝桌前,看向那幅半成品。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礼貌性审视,渐渐变得专注,最后露出惊讶之色。
“这是...松鹤延年?”他问。
“是。”贝贝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但我想绣得...不那么直白。”
“我看出来了。”齐啸云俯身细看,“松枝的走势很有力道,像是真在风中生长。这针法...有点特别,不是常见的苏绣。”
贝贝解释:“我用的是水乡渔家的一种绣法,叫‘雾里针’。针脚极细,层层叠加,从远处看像是晕染的效果,近看才能看清纹理。用来绣雾气和光影,最合适不过。”
“雾里针...”齐啸云重复着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她,“你是江南人?”
“是,苏州乡下。”
“难怪。”齐啸云直起身,“这幅小样,我很喜欢。但时间来得及吗?祖母的寿辰在下月初八,只剩二十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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