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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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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他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就按军医说的办!王家的,李家的,还有你们几个……别怂!八路军没丢下咱,咱自己也不能先垮了!封井!抬人!挖坑!”

一声令下,死寂的庄子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起来。

封井的过程如同一场悲怆的仪式。几个汉子用绳索放下最后几桶井水,不是用来喝,而是由陈久安指挥,加入大量漂白粉和生石灰,制成高浓度消毒液,用来泼洒村中重点污染区域。然后,他们含着泪,将沉重的石磨盘、破旧的门板、还有从倒塌房屋搬来的砖石,一块块投进幽深的井口。每一声沉闷的撞击回响,都像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这口滋养了小王庄不知多少代人的井,如今成了吞噬生命的魔窟,必须被永久埋葬。

另一边,在庄子下风处远离水源的洼地,巨大的深坑开始挖掘。一具具用破席或旧门板草草包裹的遗体,被亲人们流着泪,远远地抬来。每放入一具,战士们和帮忙的村民就撒上一层厚厚的生石灰。没有哭声震天,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铁锹掘土的沉闷声响。死亡在这里失去了最后的体面,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隔绝。

陈久安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临时指挥所和隔离线之间来回奔走。他指导村民如何用有限的烧酒消毒双手和工具,如何区分“清洁区”和“污染区”,如何给发热的病人喂下有限的药片和盐水。他反复强调着最简单却最重要的原则:隔离、消毒、喝烧开的水(在引水渠完成前,他们紧急收集雨水,用大锅煮沸)。

山鹰和战士们则承担了最繁重和危险的任务——他们穿着每天更换、事后立即焚烧的外衣,深入庄子边缘,帮助体弱的村民搬运重物,清理明显的污秽,并监督隔离措施的执行。每一次进出石灰圈,都要经过严格的个人消毒。烧酒拍打在裸露皮肤上的刺痛,石灰水洗手后皮肤的灼热干燥,都成了他们对抗无形敌人的盔甲与烙印。

猴子在一次帮忙抬运一位昏迷的老人后,回到消毒点,脱下外衣准备焚烧时,忽然感到一阵头晕,脚下一软。

一直密切关注所有人的陈久安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他,同时厉声喝道:“别碰他!所有人都退开!”

猴子被迅速隔离到一旁单独的窝棚里。陈久安亲自为他检查,测量体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缓慢得如同凝固。猴子躺在简陋的铺上,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山鹰和铁匠站在窝棚外,拳头捏得发白。

许久,陈久安走出来,尽管戴着口罩,但眉宇间的凝重稍稍缓解。

“暂时没有发热,也没有典型腹痛吐泻。”他低声说,“可能是疲劳、紧张,加上消毒剂刺激。但不能排除早期感染。必须单独隔离观察。”

猴子在里面听到了,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队长,陈医生,我……我是不是……”

“别瞎想!”山鹰隔着窝棚的缝隙,声音斩钉截铁,“服从命令,好好休息!你要是倒了,谁帮老子背石灰?”

铁匠闷闷地加了一句:“等你好了,俺那瓶地瓜烧,分你一半。”

陈久安没有笑,他只是拍了拍山鹰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工作,然后转身,又走向那弥漫着石灰和死亡气息的庄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井封了,尸体埋了,最简单的秩序建立了。但病原体可能已经扩散,潜伏期尚未结束,村民和战士们紧绷的神经随时可能崩溃。而药品,尤其是可能对症的特效药,依然遥不可及。

更重要的是,那躲在北面废弃砖窑里的眼睛,依然在窥视。他们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挫折,都可能变成那本皮质记录册上,冷酷而精确的一行数据。

但他没有回头路,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有。

他们能做的,只有继续在这条由石灰、火焰、简易口罩和微弱希望铺成的防线上,坚守下去,直到要么曙光降临,要么……与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一同沉沦。

夕阳西下,将小王庄和周围的山林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新挖掘的坟冢沉默地躺在洼地里,封填的井口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焚烧衣物和污物的黑烟袅袅升起,与晚霞混在一起,分不清那是绝望的余烬,还是抗争的狼烟。

陈久安站在临时指挥所前,望着那片被暮色吞噬的村庄。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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