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残布凝寒影,夜话叩心扉(2/2)
黄子鹞把别在裤腰里的银针悄悄藏进袖口,又把靠在门后的小铁铲往墙角挪了挪,这才凑了过来,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奶奶手边的针线笸箩里——那里面放着半截黑布,料子厚实,摸上去滑溜溜的,和方才晒谷场边捡到的残布一模一样。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刚想开口问,奶奶却先端起了碗,盛了满满一碗米汤递给他,米汤冒着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快喝,凉了就不好喝了。”奶奶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黄子鹞接过碗,温热的瓷碗贴着掌心,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他偷偷瞥了一眼那截黑布,又看了看清禾,见她正捧着红薯啃得香甜,嘴角沾了一圈红薯泥,像只偷吃的小松鼠,正歪着头冲他笑,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着米汤,米汤甜甜的,带着点柴火的味道,却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溅起细碎的光,照亮了灶膛边堆着的柴火,那些柴火都是黄子鹞前几天捡来的,码得整整齐齐。清禾捧着空碗,靠在黄子鹞的肩膀上打哈欠,辫子上的红头绳松了,一缕发丝垂在额前,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黄子鹞小心翼翼地帮她把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忽然想起白天在村口听见的闲话——隔壁三婶和李大娘蹲在墙根下嗑瓜子,说过不了几日,西山的杏花开透了,柴胡坡上的毛毛根就能刨了,刨去供销社卖了,能换不少钱呢。
“奶,”黄子鹞忽然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泉水,“三婶说西山的柴胡冒芽了,我和清禾想去刨点,卖供销社换糖吃。”
清禾一听“糖”字,立马精神了,瞌睡虫全跑没了,直起身子拽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声音脆脆的:“奶奶奶奶,我要去!我要和鹞子哥一起去!我会认柴胡,叶子狭狭的,对着太阳看有白毛毛,不会跟艾草弄混的!”
奶奶闻言笑出了满脸皱纹,伸手点了点清禾的额头,力道轻轻的:“你这小馋猫,就惦记着糖。”她顿了顿,又看向黄子鹞,眼神里带着点叮嘱,“行,明儿我给你们编两个小竹篮。记住了,只许刨柴胡,黄芩的根粗,埋得虽不深,可你们小胳膊小腿的,挖不动,别硬刨,断了怪可惜的,那玩意儿金贵着呢。”
“知道啦!”黄子鹞和清禾异口同声地应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雀跃的光,像两颗亮闪闪的星星。黄子鹞攥紧了小拳头,暗暗想着,一定要比村里其他娃刨得多,给清禾换她最爱吃的橘子糖,还要给奶奶买块布头,让她做件新衣裳。
月光越发明亮,漫过窗台,落在两人脸上,把他们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清禾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小手托着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把刨来的柴胡摆得整整齐齐,根须都捋顺了,让供销社的叔叔一眼就挑中,多给点钱。黄子鹞则望着窗外的夜色,西山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虫鸣,风里已经隐隐带了杏花的甜香,还有泥土下,柴胡根悄悄舒展的气息。
而灶膛边的针线笸箩里,那截黑布静静躺着,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影。奶奶低头纳着鞋底,针尖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没人注意到,她的嘴角,不知何时悄悄抿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