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梭埋雪底,谁在听声(2/2)
沈砚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忽然低语:“他走路的步频……和将军当年校阅营帐时,一模一样。”
无人应答。
风掠过檐下残铃,几缕丝线悄然垂落,缠上雪地台阶,轻轻晃动,仿佛大地也在悄悄牵住那个孩子的衣角。
而在北岭深处,雪层之下,那断续的敲击声,仍在继续。
三长,两短。
一下,又一下。
像是谁被困在时间尽头,执拗地叩问人间,是否还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风雪止于一步之外。
李二狗站在北岭烽燧的残垣前,呼吸凝成白雾,像一缕未断的魂。
这座曾燃起边军警讯的古燧早已坍塌,石砖被冻土啃噬得支离破碎,唯有中央一根焦黑旗杆斜插天际,如同大地刺向苍穹的一根骨刺。
他循着地脉震动一路跋涉,脚印深陷雪中,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裂隙上。
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人在胸腔里擂鼓,催促他向前。
拨开覆在废墟上的厚雪,露出半掩的地窖口——腐朽木门竟从内侧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冷风自地下涌出,带着铁锈与陈年松脂的气息。
李二狗咬牙掀开挡板,顺着冰滑石阶缓缓而下。
烛火在他手中跳动,光影摇曳间,照亮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披着破旧皮袄,双手戴着磨穿的铁镣,手腕上结着厚厚的老茧和冻疮。
他正用炭条在石壁上划线,一道横,一道竖,经纬交错,竟与“活地图”的结构分毫不差。
墙角堆着几块碎石,排列成山川走势,旁边还有一根断裂的青铜指针,像是从某种失传仪器上拆下的部件。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抬头。
左脸一道刀疤贯穿眉骨,直没入鬓——那是边军掌旗官才有的烙印。
曾在三十年前的战报中被记为“阵亡”或“叛逃”的名字,此刻如雷贯耳:赵十三。
“你……不是南岭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可你走路的样子……像极了他。”
李二狗没答话,只将手中的引魂轴残片轻轻放在地上。
银丝微颤,竟与墙上炭线产生共鸣,泛起一丝极淡的蓝光。
赵十三瞳孔骤缩,猛地扑上前,颤抖的手抚过那根银线:“这是……她织的螺旋纱?梅三娘的东西……你们还留着?”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李二狗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赵十三苦笑,从怀中取出半截烧焦的竹简——上面依稀可见“程”字残痕,以及一道朱批:“假死脱身,秘守北境。”
“那一战,朝廷下了死令:全军覆没,不得生还。因为……我们知道了太多。”他咳了几声,嘴角渗出血丝,“将军没死。他在最后关头,用替身换命,带着三百残部退入极北冰原。他说:‘只要南岭织声不断,我谢家血脉就还有归途。’”
李二狗心头一震。
谢家血脉?
他还未来得及追问,赵十三已颤巍巍解开衣襟,掏出一块焦黑布片——边缘绣着暗纹,虽经烈火焚烧,仍能看出是战袍一角。
而在破损处,赫然是一小段未完成的刺绣:双引锁纹——传说中只有谢梦菜亲手为程临序缝制的战袍才会有的图样,寓意“生死相引,一线不绝”。
李二狗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面时,忽觉袖中一热。
那条素白帕子——师父梅三娘临终所赠、他贴身珍藏的帕子——竟无风自动!
银丝自帕缘挣出,如活物般缠绕上布角,沿着残缺的纹路游走,仿佛在寻找什么。
下一瞬,那银线轻轻一抖,竟自行续上了最后一针。
一声轻响,不知来自石壁,还是来自天地本身。
刹那间,屋外风雪骤停。
万籁俱寂。
紧接着,远处山脊亮起点点白光——不是南岭织心堂的信号灯,而是自北方而来,一盏,两盏,十数盏……如星河倒灌,雪原之上浮起一条由白羽灯笼组成的长龙,蜿蜒南下,似有无数人踏雪而行。
赵十三望着那光流,老泪纵横,喃喃道:“他们……真的学会了……原来他还留下了这个……”
李二狗却没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那刚刚被银丝补完的针脚。
手法流畅却不柔媚,刚硬却不粗率——既非谢梦菜当年温婉细密的闺秀绣法,也非程临序那种军人式的直来直去。
它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织机与心跳同步共振。
而这样式……
是他昨夜梦中,手指无意识在空中反复描摹的图案。
他猛地攥紧布片,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是谁教会他的?
他又究竟是谁教出来的?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石壁上的炭线忽明忽暗。
那些经纬之间,似乎藏着尚未说出的名字,和一段被风雪埋葬多年、却始终不肯熄灭的回响。
赵十三抬起浑浊的眼,望向这个瘦小却挺直如梭的孩子,喉头滚动,似有千言要吐。
但他只是低声问了一句:
“你……梦见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