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地穴光阴(2/2)
德叔的每次到来,都像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添上一根柴,带来短暂的温暖和光明,但他带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沉重。冯经历遇到阻力?钦差态度不明?这意味着局势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复杂凶险。我们带来的账册,这本以为是救命稻草的东西,此刻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拿在手里烫手,扔出去则会暴露行踪。
在地穴中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我们像三只被困在瓶中的蚂蚁,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每天大部分时间,我们只能蜷缩在干草铺上,听着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模糊得如同隔世的市井声响(可能是通过某个隐秘的通风口传来)。油灯成了我们唯一的光明和慰藉,但灯油需要节省,多数时间我们只能忍受黑暗。
韩婶将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狗娃上。她用德叔带来的草药熬水,小心地喂给狗娃;用凉水浸湿布巾,一遍遍为他擦拭身体降温;夜里紧紧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地穴的寒气。她的脸色日益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中却有一种母性的坚韧,支撑着她不倒下。
我则负责接取渗水、整理有限的物资,大部分时间,是靠着土壁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从青柳村到府城这一路的惊心动魄,何先生、雷豹、王主事、冯经历……一张张面孔闪过。怀里的账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肩上的重担。希望像风中残烛,时明时暗。有时,我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我们已经被世界遗忘,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慢慢腐烂。
最难受的是解决内急。德叔留下了一个破旧的木桶,放在洞穴最偏僻的角落,但地穴通风极差,气味难以散逸,只能尽量忍耐,等待德叔来时处理。这种毫无尊严的窘迫,时刻啃噬着我们的内心。
偶尔,在极度的寂静中,我们能听到土层上方传来隐约的、沉闷的脚步声或车轮滚过的声音,这提醒着我们,地面之上那个喧嚣而危险的世界依然存在,而我们,如同活死人般被埋葬在此。每一次听到异常响动,我们都会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才敢缓缓放松,背后早已被冷汗湿透。
等待,成了最残酷的刑罚。等待德叔带来消息和食物,等待狗娃病情好转,等待外面局势出现转机,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时机”。希望和绝望,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反复拉锯,消耗着我们本就微弱的生命力。
不知是第几天,德叔再次到来时,除了食物,还带来了一小块红糖和几片干净的旧布。
“主事设法递出话来,”他压低了声音,眼神比以往更加凝重,“让你们做好准备,时机……可能快到了。”
时机?什么时机?如何准备?德叔没有明说,但他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们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是生是死,或许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地穴中的等待,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而那尽头,是光明,还是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