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袖里剑(2/2)
她并未立刻发作,反而显得愈发平静。纤长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端起了身旁小几上那盏已然微凉的云雾茶。青瓷盏壁传来的温凉触感,让她躁动的杀意稍稍沉淀。她凑近唇边,极轻地呷了一口。茶汤已失却了最佳的温度,入口带着些许涩意,却恰好能让她保持清醒与冷静。
放下茶盏时,她的动作舒缓而优雅,不见丝毫火气。然而,当她再次抬起眼,望向谢云姝时,那目光却平静得可怕,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潜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与彻骨冰寒。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冰锥,精准、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本质的穿透力,缓缓响起:
“嫡姐如此盛赞,实在是言过其实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仿佛能敲打在人的心弦上,“剑,无论其形制如何精巧,材质如何稀有,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一件没有生命的死物罢了。是雅是俗,是正是邪,是能成为护国佑民的神兵,还是沦为祸乱朝纲的凶器,其关键,从来不在剑本身,而在于执剑之人的心性与用意。”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谢云姝腕间那抹银光,语气愈发显得语重心长,却字字如刀:“心术若是不正,心存奸邪,纵使手握举世无双、吹毛断发的神兵利器,也不过是助长其恶行的工具,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上不得台面。而且,这等凶器,戾气反噬其身,最终的结果,多半是害人终害己,落得个玩火自焚的下场。”
话锋一转,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坚定与坦荡,与她周身散发出的清冷气质浑然一体:“反之,若心念通达,持身以正,心中自有浩然之气,那么即便手中无剑,或者仅仅是一根随手折来的枯枝,亦能坚守本心,护得自身周全,邪祟难侵。这其中的道理,想必聪慧如嫡姐,定然是深谙其味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最后一句反问,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在谢云姝的耳边炸响。
谢凤卿那句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字字蕴含凛冽锋芒的话语,如同数九寒天里最锋利的冰针,裹挟着能冻裂骨髓的寒意,精准无比地刺向了谢云姝那层层包裹、精心维持的虚伪伪装。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正厅里,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死寂。唯有角落铜兽炉中,上好的银霜炭偶尔因为内部结构变化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爆裂声,在这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被无限地放大开来。这细微的声响,非但不能打破沉寂,反而更衬得这方空间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令人窒息般的压抑感,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谢云姝脸上那副如同工匠精心描绘、焊定在脸上的完美笑容,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无懈可击的平衡。那笑容控制不住地僵硬、凝固了一瞬,嘴角上扬的弧度变得极其不自然,如同价值连城、光洁如玉的官窑瓷器表面,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骤然出现了无数道细微却清晰可见的冰裂纹,虽未立刻破碎,但那完美的表象已被彻底破坏。